苍穹之下,万象归一图徐徐展开,其磅礴浩瀚,非言语所能尽述。
此图非图,乃是天衍一方凝缩天地的罗盘,仙山福地、洞天秘境尽收其中,脉络如星河奔涌,气韵似混沌初开。
它不仅仅是一张地图,更是这方世界所有隐秘与奇遇的终极索引,其恢弘气象,足以令观者心神激荡,仿佛自身亦化作图中一缕微光,随那无尽玄奥流转。
图中秘境,星罗棋布,光怪陆离,其分类之奇巧,引人入胜。
最低阶者,如“百草园”,不过是寻觅几株千年灵芝、奇花异草,考验的是眼力与机缘。
稍进一层,便是“百战窟”、“千机塔”之流,需闯关斩将,降服守护灵兽或破解机关阵法,方能夺得洞府遗珍。
再往上,是心证道场,一场场折子戏一般的生活经历。如浮生戏院秘境,是成为戏中角色,体察无名配角的悲喜,予其一丝剧本外的微光,破妄得镜。而无相之城秘境,是放下我相人相,化作物品,于众生镜像中施予无差别善意,心澄时,无相塔开。而因果客栈,是在雨夜萍聚中,为未了因果者提供恰如其分的“容器”,引其自渡,缘尽门开。
再往上,便是凶险与机遇并存的“幻心林”、“问心台”,直指修士道心软肋,心魔丛生,幻象迭起,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若能勘破虚妄,所得天宝往往直指大道本源。
更有那等光听名号便令人脊背生寒的绝域:“九幽刑台”,传闻入内者需亲身历遍十八层地狱酷刑,熬炼神魂;“焚天烬域”,火海滔天,熔岩为雨,天灾肆虐,非大毅力大神通者不可存活;“无回血沼”,步步杀机,毒瘴弥漫,潜伏着上古凶物……
这些秘境,是生与死的角斗场,是血与火的试金石,只为最疯狂的冒险者敞开。
此刻,万象归一的浩瀚图景前,少年将问正踮着脚尖,双眸璀璨如星,闪烁着纯粹而炽热的好奇与野心。
他小小的身影在罗盘投射的万千光影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生机勃勃。
他像一只初入陌生丛林的小兽,对每一片未知的叶脉、每一缕神秘的气息都充满了探索的欲望,指尖划过图卷上那些令人心悸的秘境名称,脸上尽是跃跃欲试的神采。
他的师尊,天衍宗至高无上战力的存在——将挽离,负手静立于其身后数步之遥。
将挽离的目光,看似落在万象罗盘的无垠玄奥之上,实则总是不自觉地,被身前那抹鲜活的身影悄然牵引。
少年那毫不掩饰的向往与勃勃生气,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那万载冰封般的心境中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只是,这丝涟漪意味着什么?
将挽离自己,尚不自知。
忽而,仙光流转,人声渐沸。
华光灼灼,穿金戴银,玩转着几枚璀璨金瓜子的,是烬天骄。
青衫磊落,负剑而立,气度如渊似岳的,是李沧浪。
唇边叼着一支精致诱人的芙蓉玉簪,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道心不稳的,是合獾獾。
紧接着,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
天衍仙宗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尖人物,竟都破天荒地齐聚此地。
无他,只因那号称“天衍第一人”,剑锋所指万魔辟易,向来只问敌酋头颅、不屑于秘境寻宝这等“琐事”的严華仙尊,今日竟破例携徒驾临万象归一!
“哟,小七,你也有今天啊~” 烬天骄捏着一枚金瓜子,笑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看戏的众人,最后落在将问身上,促狭道,“瞧瞧,咱们当年眼高于顶、视秘境如敝履的严華仙尊,如今也来‘屈尊降贵’了?这算不算……嗯,年少轻狂时把话说得太满,如今被自家徒儿打了脸?”
话语间,尽是调侃与幸灾乐祸。
李沧浪洒脱一笑,剑鞘轻点罗盘上几处猩红刺目的区域:“将问小子,既来之则安之。替你师尊挑个够分量的!喏,我看‘九幽刑台’、‘焚天烬域’、‘无回血沼’这三处就挺好,一个接一个太慢,干脆三境同开!省得浪费了你师尊这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一个秘境,怕还不够他活动筋骨的!”
这话一出,引得周围一阵哄笑,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将问闻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竟真的心动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将挽离,魔瞳中野性与兴奋交织,带着孩童般的期待:“师尊,真的可以三个一起吗?” 那模样,仿佛在问能不能同时拆开三件最心爱的玩具。
将挽离薄唇微动,一个“可”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对他来说,三个秘境与一个秘境,又有何区别?
不过是多费些手脚。
然而——
“胡闹!万万不可!” 一声焦急的断喝骤然响起。
执宗可孚真君几乎是跳了出来,挡在罗盘前,周身颤动,满脸忧色,“小七!将问这孩子……他、他根骨未开,修为几近于无,纯然白纸一张!那等凶煞绝域,罡风煞气便能蚀骨销魂,酷刑幻境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他进去,无异于羔羊入虎口,瞬息间就会被撕得粉碎啊!”
真君的话语带着惊惧,极力描绘着秘境的可怕。
将问眉头倏地拧紧,魔瞳深处掠过一丝野兽般的桀骜与不悦,他并未看真君,而是执拗地再次望向将挽离,那眼神在寻求最终的裁决与庇护。
将挽离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扫了真君一眼,随即落回将问身上,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
“无妨。”
“有我。”
四个字,字字千钧,是他身为当世绝巅的绝对自信,亦是给予少年最坚实的承诺——天塌下来,自有为师顶着。
得到师尊首肯,将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狂喜取代,他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无穷活力,像一只终于得到主人解开绳索命令的兴奋猎犬,欢呼一声便扑向了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秘境版图!
他的手指在罗盘上飞速移动,顺着代表天衍仙宗的光点向外延展,掠过各大仙门的光辉标记,眼神在标注着“云阙阁”的区域微微一顿,旋即毫不犹豫地转向了那些色彩最为浓烈、气息最为凶险的秘境光点……
趁着将问全神贯注挑选秘境,可孚真君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忧虑,他踌躇再三,终于悄悄挪到将挽离身侧,几乎要贴到仙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小七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你……你发现没有?那孩子他……”
将挽离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只活力四射的“小狗”,语气平静得如同飘落仙羽:“知道。”
真君一噎,急得直搓手:“哎呀!我这话还没说完呢!你这孩子,怎么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啊?”
将挽离的视线终于从“小狗”身上移开片刻,侧眸看向抓耳挠腮的师尊,声音清冷依旧:“伽罗妖引。耳后。”
真君如遭雷击,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你果然知道!天大的事啊!你这孩子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那可是伽罗妖引!伽罗妖引啊!”
他声音发颤,带着惊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不是普通的妖!他是伽罗妖后的血脉!是古卷记载以来,最凶戾、最霸道的大妖!伽罗妖后!她的子嗣!这是泼天的大大大大大妖啊!”
将挽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正在秘境光点间兴奋穿梭的将问身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语气云淡风轻:
“知道。”
真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最终又附到将挽离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字字泣血:
“你……你是他的……杀母仇人啊!”
他眼中满是痛惜与恐惧,“当年伽罗妖后祸乱南疆,生灵涂炭,是你……亲手斩下她的头颅!那场景……惨烈至极!孩子,那是他生身之母!是刻在骨子里的血仇!血浓于水,灭门之恨,不共戴天!你再如何待他好,倾尽所有,又怎能抵得过这杀母的血海深仇?!”
真君越说越怕,声音急促:“况且!伽罗妖后何等狂妄霸道,她的伴侣岂会是凡俗?若他父亲是魔族……必是王血至尊!那你不仅是他的杀母仇人,更是他的杀父仇人啊!
小七,你听师尊一句劝!
伽罗血脉我们压制不了!
这孩子又天生掌控‘寂灭龙炎’灵根!那等焚天煮海、熔金断岳的恐怖妖火魔力,根本无需修炼,觉醒之日便是浩劫!这小问儿现在看着无害,一旦觉醒,张开嘴就能把咱们天衍仙宗烧成一片焦土!这绝非危言耸听!”
“你再想想,” 真君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一个身负如此显赫、如此凶戾血脉的孩子,怎么可能对幼年记忆一片空白?这绝非巧合!这是天大的蹊跷!细思极恐啊!”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举着例子,“想想千年前的玉衡仙尊,收了个狗徒弟,倾囊相授,结果如何?那孽徒一朝得势,将其师尊囚于……日夜折磨……而且据可靠消息……那孽徒不是用普通手段折磨他师尊!你想知道他对他师尊干了什么吗?”
将挽离摇头:“不想。”
“还有百年前的苍穹山,清秋仙尊养虎为患,最终被其徒囚于幻花宫,落得个灵核自爆的下场……你知道他的徒弟对他做了什么吗……我不能讲……我写给你看看?”
将挽离摇头:“不看。”
真君急火攻心,撕心裂肺地小声咕努:“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还少吗?整个修仙界谁人不知,师尊这行当现在属于高危职业,做好了未必能名垂青史,做不好……那就是万劫不复,摧眉折腰,以身侍虎,名留野史!”
在真君急得快要背过气去,唾沫横飞地历数伽罗妖后的恐怖、血仇的深重、以及无数“养虎为患”的血淋淋前车之鉴时,将挽离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抹在秘境版图前兴奋跳跃的身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真君的喋喋不休:
“将问。”
如同主人轻唤爱犬。
版图前的少年瞬间定住,所有狂热收敛。
他猛地转身,快如疾风,精准停在将挽离面前半步。站得笔直,仰头,魔瞳中的野性尽褪,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温顺,屏息凝神,静待指令。
将挽离垂眸,视线扫过他因奔跑而略显凌乱的衣襟下摆,眼神微凝。
“师尊~我错了。” 将问习惯性认错,顺着目光低头,心头一紧,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左膝点地,头颅乖乖垂下,姿态驯服至极。
将挽离看着他低顺的后颈,片刻沉默后,薄唇微启,吐出一个极轻、却带着奇异安抚意味的命令:
“起来。”
声音依旧清冷,却像羽毛拂过心尖。
跪地的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立马起身,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丝。
将问的一句师尊还没叫出口,将挽离的凤眸向下一扫,那孩子膝盖像是没骨头似的一软又跪了下去。
“抬头。”
指令清晰。
将问立刻抬脸,少年魔瞳中紧张未消,紧紧锁住师尊。
将挽离的视线在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耳尖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平淡无波,却下达了第二个看似无关的指令:
“膝行。”
“弟子遵命。”
将问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身体已本能反应。他保持着跪姿,仅凭膝盖发力,极其恭顺地、无声地向前挪动了小半步,距离师尊的衣袍仅余咫尺。仿佛一只被允许靠近主人脚边的小犬。
将挽离似乎满意了,不再看他,只朝着万象归一图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带着点打发意味地轻轻抬了抬下巴。
动作细微,却是一个明确的“去”的信号。
将问眼中瞬间迸发出被允许的狂喜光芒,方才的紧张与驯服顷刻被活力取代。
他飞快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雀跃,恭敬行礼:
“是!”
声音清脆。
随即转身,再次扑向那片光怪陆离的秘境海洋,背影比之前更加雀跃轻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训导与靠近,是主人给予的、意料之外的甜头。
待到将问走远,再次沉浸于挑选中,将挽离才缓缓转向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在地上的可孚真君。
将挽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宠物的通透与难以撼动的决然:
“执尊。”
“纵使此刻他知晓我乃弑亲血仇……”
“纵使血浓于水,灭门之恨滔天……”
“这朝夕相伴,耳提面命,一粥一饭养出的情分,亦不能一笔带过!”
“他若要恨,若要杀,便由他。”
“我受着便是。”
前世今生,自己造的孽自己受。
将挽离轻描淡写的话语,蕴含着惊心动魄的决心,让可孚真君浑身一震,张口结舌,竟不知该再如何劝解。
恰在此时,少年清亮兴奋的声音穿透人群,带着满满的献宝意味响起:
“师尊!我挑好了~”
只见将问在卷图上大手一挥,划开一众:
九霄引·一剑破天门
太虚劫·七世葬缘
问道苍茫·三生因果
长生谒·与帝齐肩
等等温润的玉牌!
拎起来个古朴却与周遭凶煞气息格格不入的大字清晰可见:
绿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