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挽离是不放心将婴儿交给云阙阁的,但是,驰援不到,表明天衍宗一定出事了。
而可怕的事实是将挽离的估计分毫不差。
天衍宗之所以迟迟未遣人来援,只因宗门内亦遭毒瘴荼毒。
老谋深算者,算无遗策,诚不欺人。
当日将问参加天衍宗试录阵,云阕阁掌门对天衍宗可孚真君百般逢迎,曲意结交,其意并非全在将问身上。
那玄麟血种固然千年难遇,然他们真正要寻之人,却是花朝。
云阕阁秘宝,专擅探测魔族灵力,焉能窥不破,那千年罕见的白凤玄冥灵根之所在?
他们万万未曾料及,花朝这般惊世良材,竟被将挽离拒之门外。
千寻难获,一朝自至!
花朝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骤然得知自己身负那传说中的白凤玄冥灵根——此乃修真界公认的战力之巅,更是与那高高在上的严華仙尊同源。
这意味着大道无垠,仙途无量!
可天道何其残忍,予此少年一场惊世开局,却又让那唯一能引他登顶之人——将挽离——亲手掐灭了希望之火。
将挽离当时在试灵大会上一个徒弟都没收!
欲使一人死心塌地,何须经年累月?
洞悉其心底至深的渴求,足矣。
灼心的嫉妒,足以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做出任何事。包括,接过云阙阁掌门递来的那只“宝盒”。
他不知盒中何物,但云阙掌门信誓旦旦:只需将此物开启,置于那魔族身侧,他梦寐以求的师尊垂青、无上荣耀,唾手可得。
花朝照办了。
玉京仙境有结界阻隔,他本难入内。
所幸将问与那小魔女素来好动,不甘拘束。
花朝寻了个往玉京运送灵食的由头,指尖颤抖着,悄然将那不起眼的匣子混入了成堆的灵蔬仙果之中。
不出三日。
一种诡谲的毒瘴,便在天衍宗无声地蔓延开来。
此毒最可怖之处,在于被其侵染的尸傀,纵使被击倒杀伐,亦会不断复生反噬,枯骨重行,阴魂不散,极难彻底灭杀。
而第一个被感染的源头,正是那言语不通、惊慌失措的小魔女。
在她恐惧的尖叫与无头苍蝇般的四处奔逃中,致命的毒息迅速扩散,堂堂天衍仙宗,顷刻间乱作一锅沸粥,人人自危。
天衍宗代掌门可孚真君立于摇摇欲坠的观星台上,目光穿透下方翻涌不息、浓绿如墨的毒瘴。
这恶瘴如活物般盘踞宗门腹地,日夜滋长,蚀骨腐魂,更将殒命同门化为行尸傀,永无休止地徘徊在瘴气深处,成为毒源再生的温床。
初时,代掌门可孚真君决意分而治之。
他座下六名亲传弟子,各镇一方,划地清剿。
首当其冲被禁锢的,便是那周身已隐现墨绿纹路、神智渐失的小魔女。
然而,六域隔绝,各自为战,毒瘴竟如雨后春笋,在封锁的区域内不断滋生蔓延。
那些游荡的尸傀彼此撕咬吞噬,散逸的毒息重又汇入瘴雾,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分治之策,终成一纸空谈。
万般无奈下,代掌门可孚真君召集弟子于宗门至高处——
天衍峰顶的镇龙台。
七道身影,衣袂在翻腾的瘴气边缘猎猎作响。
“结‘七星镇煞阵’!”可孚真君声音沉凝。
此阵需引动九天星辉,融七人精纯灵力为至阳罡火,方能暂时压制这地底阴秽所生的万载毒瘴。七道身影依北斗方位盘坐,手捏法诀,精纯的灵力自丹田奔涌而出,化作七道炽白光柱冲天而起,于穹顶交汇,瞬间结成一张覆盖整个天衍宗的巨大光网。
光网沉降,堪堪将下方咆哮欲噬的浓绿毒瘴死死压回地表,翻腾的墨绿雾气在光网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却一时无法突破。
这压制,是以燃烧本源为代价。
阵眼核心,代掌门须发皆张,体内灵力如大江奔涌。
然而阵势运转不过三日,那璀璨的光幕已肉眼可见地黯淡、稀薄。
修为最弱的老四与小六,面如金纸,身躯在灵力巨耗下抑制不住地颤抖,口鼻间溢出的气息已带着灼热的血腥味。
“师尊…...弟子…...撑不住了!”小六一声痛呼,护体灵光骤然明灭,唇角蜿蜒下一缕刺目的鲜红。
阵势随之剧烈一颤,光网下被压制的毒瘴猛地向上凸起,狰狞如鬼爪!
千钧一发之际,小五李沧浪利落起身,低吼出声:“定心!”
他左掌依旧向天,维持着维系大阵的灵力洪流,右臂却猛地一震,一道温润醇和的青色灵力如潺潺溪流,隔空渡向摇摇欲坠的小六。
这一分心二用,如同在自身命脉上同时割开两道裂口,维系阵法的灵力洪流顿显滞涩,另一股温养同门的涓涓细流,每一滴都榨取自李沧浪摇摇欲坠的丹田气海。
大师兄烬天娇有样学样,同李沧浪一般,分了一股灵力,支撑老四岌岌可危的本源灵根。
如此拆东补西......
光网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李沧浪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汗珠混着血丝自鬓角滚落。
烬天娇的情形,也不比他好上半分!
两人分出的灵流勉强护住了老四和小六摇摇欲坠的心脉,可头顶那片维系宗门安危的光之穹顶,却因他力量的分散,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蔓延开去,如同破碎的琉璃,映照着下方翻腾咆哮、择人欲噬的深渊毒瘴。
千钧一发之际!
虬枝盘结的千年血枫树上,一抹张扬的黑影蹲踞如豹。
少年将问单膝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晃荡,墨色衣摆被风撩动,露出绣着暗金魔纹的靴尖。他眼尾微挑,那双标志性的魔瞳流转着金色异彩,此刻正半眯着,专注地拉开手中银丝弹弓。弓弦绷紧,“嗖”一声轻响,一枚朱红滚圆的赤焰果激射而出,精准地砸在下方一个蹒跚尸傀的眉心。
“噗嗤!”
坚硬如石的外壳碎裂,内里滚烫猩红的浆汁猛地爆开,糊了那尸傀满头满脸,粘稠的汁液顺着它青灰色的皮肤蜿蜒流下,混着腐臭,更添几分恶心。那尸傀茫然地晃了晃脑袋,浆汁四溅。
“啧,” 将问撇撇嘴,指尖又捻起一枚果子,魔瞳里满是嫌弃又顽劣的光,“咬人虽疼了些,却这般不经打。”
“将问!你小子不要命了!赶紧滚回来!” 远处树影外,传来青霄剑阁执事师兄沈砚气急败坏的吼声,尾音都在发颤。
自打天衍宗毒瘴肆虐,那位感染毒瘴的小魔女被紧急封入冰阵后,代掌门可孚真君忧心如焚,亲自把这无法无天的小魔星将问塞进了战力最强的青霄剑阁。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近乎软禁,整整二十四小时,将问身边至少悬着三把寒光凛凛的飞剑“贴身护卫”。
饶是如此,这小子今天下午愣是“溜达”出去了七趟!
六次是钻到毒瘴最浓的林子里,挨个掰开那些游荡尸傀腐烂的下巴,美其名曰“清点今日新增尸口”。还有一次,是溜回他玉京仙境,指望能撞见他出门未归的好师尊。
“呲——!” 一声怪异的嘶吼突然从树上传来。
只见将问猛地扭过头,对着沈砚的方向呲出一口白牙,眼瞳故意翻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还极其逼真地抽搐了两下。
“嗷!我被咬了!!师兄救我啊——!” 那声音凄厉又夸张,活脱脱一头被激怒的小野狼在装腔作势。
沈砚瞬间面无人色,握剑的手都僵了,仿佛血液在那一刻冻结。
眼看师兄吓得魂飞魄散,将问脸上那副狰狞表情瞬间褪去,变脸似的换上玩世不恭的坏笑,魔瞳促狭地眨了眨,拖着调子懒洋洋道:“师兄真好玩儿~ 别怕别怕!我天天被他们咬个十口八口,邪门得很,他们咬完我,立马就——”
树上的混小子故意顿了顿,下巴朝树下几个爆了浆后便僵直倒地的尸傀点了点,“——当场嗝屁!师兄 ~” 将问拖长了调子,眼神故意在沈砚紧绷的颈项上溜了一圈,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咱们今晚吃什么?”
“将!问!” 沈砚气得浑身发抖,佩剑“在鞘中嗡鸣不止,“你等着!今晚罚你……禁食!马上给我从树上滚下来!否则我即刻上报师尊和真君,治你个藐视门规、祸乱军心之罪!”
树上的少年闻言,终于收敛了几分嬉笑。
他歪着头,魔瞳里紫金光芒流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弹弓的银丝柄,似乎在极其认真地权衡——是继续在树上气师兄好玩,还是被捅到代掌门师叔那里后果更严重。
沈砚见他似乎“害怕”了,紧绷的心弦稍松,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快下来!毒瘴凶险,莫再胡闹!”
将问像是终于想通了,抬眼,一脸诚恳地发问:“师兄,那……今晚到底吃什么?” 仿佛这才是天地间头等重要的大事。
“你——!”沈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气得猛一甩袖,利落地转身就走。然而刚踏出三步,他又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扯了回来。他霍然转身,盯着树上那没心没肺的黑衣身影,胸膛剧烈起伏,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君子重然诺,一诺千金!我既应了师尊与真君,护你周全,便绝不食言!” 语毕,他深呼吸,几乎是吼出来的,“今晚——吃桂花糕!”
“谢啦师兄!” 将问顿时眉开眼笑,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利落地站起身,足尖在粗壮的树枝上轻轻一点,玄衣猎猎,像一团燃烧的幽火。
“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腰间悬着的一架流光溢彩的古琴——普海琴,“那甜腻腻的东西我不爱吃。我先出去转转,师兄放心,倦鸟终归巢,我不会在外面过夜,玩够了自然就回啦!”
话音未落,他指尖在琴弦上信手一拂。“铮——!”一声清越凤鸣般的琴音响彻林间,普海琴瞬间绽放出柔和的月白光晕,将少年身影包裹其中。
“将问!你敢——!”沈砚的怒吼被骤然亮起的光华吞没。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魔瞳少年顽劣又恣意的轻笑。
光影一闪,如流星划过天际,枝头空空如也,只余几片被风惊落的血枫叶打着旋儿飘下,还有树下几个顶着满脸猩红果浆、兀自挺尸的傀儡。
少年意气,不羁行藏,说的便是将问。
自那日小魔女身染毒瘴,被困压制阵中,将问回到玉京仙境,心中疑云便挥之不去。
他并非刻意窥探,只是生性跳脱,这仙境里的琼楼玉宇、奇花异草乃至师尊案头珍藏的孤本典籍,早被他好奇的爪子翻了个遍。是以,当厨房角落凭空多出一个不起眼的乌沉木匣时,他那双流转紫金异彩的魔瞳瞬间便锁定了它。
那匣子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更有一股阴冷刺骨的鬼气丝丝缕缕缠绕其上,与这玉京仙境的清灵格格不入!
若这蚀骨噬魂的毒瘴是有人刻意引入天衍宗……
将问眼神骤冷,指节捏得发白!
最大的嫌疑,便是云阙阁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但问题是,这鬼气森森的木匣,如何能瞒过师尊耳目,悄无声息地混入玉京这云渺仙境?
查!
必须查清当日所有进入仙境送过饭食、蔬果的杂役弟子!
这些弟子,皆属四师伯座下,平日与将问熟稔得很,没少帮他“调剂”四师伯园里的灵禽异兽。
将问对他们,自然也是“客气”的。
他连由头都没给,劫了几位好兄弟,“请”到了后山一片僻静小林。
为助他们“集中精神”、“快速回忆”,将问笑眯眯地引来数条灵蛇出洞,眨眼间便将几位师兄如风干的咸鱼般倒吊在了老槐树上。
师兄们惊怒交加,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将问好整以暇地在树下放出了几只刚从毒瘴边缘“借”来的、散发着恶臭、嗬嗬低吼的尸傀!
尸傀腐烂的手臂几乎要够到他们晃荡的脚尖!
“诸位师兄,帮帮忙,” 树下的少年仰着脸,魔瞳在斑驳树影里闪烁着近乎纯良的光,“想想那天,是谁帮你们给玉京仙境送的食盒?想起来一个名字,我就放一个下来,再送走一只‘小可爱’哦。”
恐惧是最好的记忆催化剂。
果然不出三秒,在“吊挂尸傀爱心辅助回忆术”的高效加持下,师兄们涕泪横流,争先恐后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花朝!是花朝小师弟替我送的!”
将问满意地点点头,信守承诺地将几位被“风干”得够呛、脸色煞白的好兄弟小心翼翼解下,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居所。
接下来,便是去找那位“花朝小师弟”聊聊了。
可干完这些“体力活”,腹中一阵擂鼓。
将问摸了摸肚子,瞥了眼腰间沈砚师兄前日硬塞给他的桂花糕,嫌弃地撇撇嘴,痞气十足地长叹一声:“唉,甜腻腻的玩意儿,也就只能用来哄哄我师尊,哪是男子汉大丈夫能吃下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毒瘴在山谷深处翻涌如墨海。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身形一晃,竟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钻入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瘴气山谷!
浓稠的毒瘴瞬间将他吞没。
谷中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黑雾剧烈翻腾,隐约可见一条矫健狰狞的黑螭龙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龙影昂首,竟张开巨口,如长鲸吸水,将周遭粘稠腥臭的墨绿毒瘴狠狠吸入腹中!
龙躯在毒瘴侵蚀下微微颤抖,鳞片缝隙间溢出丝丝痛苦的黑气,但它吞咽的动作却带着一股狠厉的狼吞虎咽之势,仿佛在强咽世间最恶心的秽物。
没错,这小混蛋早试过。
他这具得天独厚的魔躯,不仅能生啖厉鬼阴魂,竟连这蚀骨腐魂的万载毒瘴,也能强行吞噬炼化——虽然滋味,比桂花糕要难吃!
且吃多了会腹痛!
但是毒瘴害人,黑螭龙无奈叹气,狠狠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