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正好, 林剪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走廊外传来几声鸟鸣。
时杳的手腕依然被人紧紧握着,她算是摸清了空气中不明不白的一缕醋味, 笑着宽慰林剪墨:“毕竟叶同学她和我是同级生啦, 高中生,竞争心强一些,关注对手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林剪墨又耐人寻味地将她话重复一遍, 似是在试图理解:“竞争心强一些。”
时杳向林剪墨致以赞同的目光。
然而林剪墨下一句话就让她失望了:“好。原来是我的错。”
时杳赞同的目光变成了愤怒。
林剪墨就是存心要误会她。
明白了这件事,她便不再搭理林剪墨, 而是重新转过去和叶若蝉说话:“真的好久不见,你和林学姐是一个专业?”
叶若蝉说:“是,今天特意来请教了一下专业上的问题。”
时杳当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这个话题的意思, 事实上她压根也对叶若蝉和林剪墨之间的交流毫不感兴趣。既然林剪墨暗恋叶若蝉的概率是0%,她就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了。
比如,收集叶若蝉的联系方式。
添加社交平台联系方式之于时杳,完全是表达喜爱的方式之一。或者不说那些脱俗的,她只是喜欢和各种女孩子都扯上一点关系而已。
两人在大学里重逢,好歹是昔日并肩于光荣榜上的对手,加个好友再正常不过。时杳握着手机, 笑眯眯地换了话头:“难得和你见一面,不如我们加个微信吧。”
她自然是不觉得这有什么的, 只是还拉着她手的人眯起眼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透出一点不悦来。
叶若蝉也没看清林剪墨一闪而过的不悦, 应声打开自己的微信好友码。时杳要扫那张码, 必须得再往前走两步, 她无意识地挣开林剪墨的手, 向叶若蝉那边凑了凑。
她和好朋友经常手挽着手逛街, 因着调整背包带、挽得手累等等原因,默默松手是常态,所以即使挣开林剪墨,也没有心思细腻到探究对方情绪。
当然,林剪墨是不可能开心的。
时杳和叶若蝉加好友的动作极其迅速,饶是从昨晚起就被尴尬情绪束缚、到现在也没敢跑过来听林剪墨和时杳对话的罗羡羡都目瞪口呆。
——怎么说着说着加上了别人的好友?
这个别人是谁?
时杳人缘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罗羡羡也经常见她到处讨各种姐姐妹妹欢心。但这种能原地停下和路人加好友的情况,还万万没有见过。
难道时杳和这个人以前认识?
但如果以前就认识,林学姐何至于这么反应剧烈呢?
罗羡羡可看清楚了,时杳甩开林剪墨的时候,林剪墨的表情很不友善,“吃醋”两个大字就明摆在脸上。
她昨晚就呆在客房里铺床,对房间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也就无所得知,林剪墨被时杳甜言蜜语反钓一通,正心里发痒,但时杳又是敷衍她说话,又是要加这位“昔日竞争对手”的好友,醋坛子翻得合情合理。
时杳发完好友申请,终于想起自己今天是来找林剪墨道谢的,和叶若蝉挥手道别。
叶若蝉终于察觉出自己专程前来请教的学姐身上的不悦,没有继续和时杳忆往昔,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
人走了,时杳终于察觉出林剪墨面无表情下的不悦。
“又生气啦?”她两只手背在身后,重新走回林剪墨跟前,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讨好,“林学姐,怎么这么不温柔?”
林剪墨微怔,想起了昨晚时杳不知带有几分真心的话语。
“我刚好又是一个特别喜欢温柔姐姐的人”。
时杳喜欢温柔的人。
时杳夸她温柔。
那现在时杳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林剪墨发现时杳身上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就像将游戏中的攻击标记也套在了她身上,时杳不再一无所知,不再迟钝如木头,反而扒在两人之间的边界上,试探性地探出了一只爪子。
时杳像是终于愿意放开“朋友”这个名号,将她正儿八经地当作寻常的“可暧昧对象”看待了。
而林剪墨对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毫无头绪。
从前她能让时杳固执地将自己当朋友,也算是特殊性的一种。现下,反而不确定时杳的这份暧昧究竟有几分真心了。
林剪墨闭上眼。
她昨晚依旧没能睡好,思来想去,猜测时杳的靠近、质问和笑语是否可信。一会儿觉得,时杳待她有所不同,是她的循循善诱起了效果,一会儿又觉得,时杳是终于在她的小心撩拨下发现了她也是个可待暧昧的对象,要开始随意地对她散发魅力了。
两种思绪打来打去,又打出来一夜浅眠。顶着两只黑眼圈来学校,突然被前两日就向她请教过问题的优秀学妹拦在过道上问问题,本以为答完问题、熬完下半节课,还能赶回家中,再询问酒醒后的时杳两句,没想到时杳却自己送上门来。
不,不是送上门来。
时杳是向优秀学妹要了联系方式,在林剪墨面前继续向旁人散发她无比亲和的魅力。
林剪墨承认,缺觉就会让人情绪不稳定。不然她也不至于会面色糟糕到让时杳看出端倪,还要说出什么“不温柔”之类的话语。
林剪墨真的高估了自己的道行。
时杳只将她当好友、当助攻、当好人还好,甫一抛出带点旖旎的钩子,她的心就全乱了。
“说话啊。”见对方不仅不肯回答,还莫名其妙地闭上眼睛,时杳心生疑惑,恨不得原地扒开林剪墨的眼皮,看看她的眼睛里到底藏了些什么无法说出的话语,“怎么不说话啦?”
林剪墨总算睁眼。她说:“那要怎么才算温柔?”
时杳笑出了声:“我开玩笑的。林学姐从来都对我这么温柔,我可喜欢了。”
林剪墨盯着时杳,状似深思。
良久以后,她抬起嘴角,也露出一个极其和蔼的笑容:“那我们待会一起去吃饭吧。”
管她什么好与坏。
时杳愿意像自己先前说的那样,为获得自给自足的情绪价值而短暂爱慕她,都比从前那样天真又迟钝到残忍要好。
林剪墨想,无论时杳有几分真心,她都认了。
-
时杳坐在教室外的自习桌上等林剪墨下课。
罗羡羡坐在她的另一边,听她絮絮叨叨自己的看法。
“罗羡羡。”时杳一根手指敲着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觉得我喜欢她吗?”
罗羡羡问:“她是谁?”
敲桌子的声音消失。罗羡羡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时杳讳莫如深的神态。
良久,时杳又低下头去,底气不足地吐出三个字:“林剪墨。”
罗羡羡看着时杳的样子,觉得也不必她来评价,苦恼和纠结本身就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只是不知这份喜欢有多重而已。
她说:“应该是喜欢的。”
时杳似乎还想追问:“那……”
“不要问我那你还喜不喜欢池学姐。”好歹是两年亲密无间的舍友,罗羡羡一猜就能猜出时杳的心理活动,“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时杳的心很明亮,也很玲珑,罗羡羡绝对无法十拿九稳。换句话说,如果她喜欢谁不喜欢谁均能由罗羡羡读懂,便也没必要苦恼来苦恼去了。
“唉。”时杳也懂这个道理,趴在胳膊上,侧头看窗外的蓝天白云,声音里是散不去的迷茫,“我还没遇见过这种事呢。”
上一个心选姐还未被她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下一个令她心动的人就已经追了上来。
好死不死,她时杳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女人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可怜人。
时杳连连叹气,浑然不觉自己才是那个牵动各方情绪和行为的主角,沉浸在自己为自己脑补的苦情戏码中:“没办法,谁让林剪墨那么敏锐。”
“我好几次小心思都被她中途阻断,能不注意到她么。注意到她之后,有心情波动也是很正常的吧。她什么事都要横插一脚,就是故意的……”
她第一次蹭池春听的课,最后只找到一个林剪墨。
她要去图书馆偶遇池春听,被林剪墨卖惨拦截。
就连她想请池春听看电影,林剪墨都能猜得一字不漏。
还要一边和池春听说自己不来,一边偷偷跟在她们后面,看完全程。
林剪墨对她行为的了解程度已经堪称恐怖,她肯定没办法抗拒的呀。
时杳摆着手,根本无法形容林剪墨的心机之深沉:“她就像有预知能力一样,把我追池学姐的花招全都看透了。”
“简直对我的暗恋历程了如指掌……”
………………暗恋历程。
了如指掌。
时杳把这些话又重新默念一遍,心脏立即狂跳,一道恍然大悟的金光突然冲上神经末端。窗外白云被微风吹得四散开去,阳光没了阻挡,直直穿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
时杳在这样的光芒之中,慢慢握拢十指。
——她忽然想到一种很荒谬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两人进入各怀鬼胎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