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求医

崖松

周恬倚着墙低低咳了一阵。他垂眸望着掌心血迹,从袖中抽出方素绢。染血的丝帕掠过唇畔,他刻意放缓动作让指尖显得稳当:“别怕,老毛病罢了。”

褚连看见周恬衣襟上洇开大片暗红。 周恬对于他,就好像一场甜蜜的幻梦,也像是晴日下彩色的水泡,他从没想过长久的拥有这一切。

在此刻,梦骤然醒来,恐怖的现实给褚连当头一棒,他恐惧到牙齿打颤。

“回去吧。”周恬说。

残破的栈桥咯吱作响,风掠过两人交叠的衣袂。

褚连挣开他的手:“我们去看大夫吧,现在就去。”

褚连知道自己在说傻话,周恬作为大陆趋之若鹜的高阶符阵师,有什么医者是他请不到的?

可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这样的问题显得天真,却又是那样的合理。

周恬瞧着他,好像有点看见褚千重以前的样子了,他爱怜的摸摸褚连的脑袋,轻声说:“别怕。”

他染血的指尖抚过少年眉宇,周恬将少年颤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至少在你成为一名合格的符阵师前,我不会离开。”

周恬笑道:“你不相信我吗?”

说来也巧,当世最富盛名的医者,当属常年久居龙隐的上仙清江道人。

褚连不相信周恬未曾找清江道人诊治过。

他只不过想找道人要一个答案,周恬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他一定要搞明白。

寅时的梆子声在巷尾回荡,褚连叩响了丹房的木门。

值夜药童极不情愿地将门隙开了半掌宽,暖黄烛光淌过他挂着夜露的眉睫:“上仙向来行踪不定,我又哪里知道清江道人的下落。

话音未落,褚连将掌心抵在门框,指间夹着枚翡翠扳指:“求您指条明路。”

晨雾漫过山阶,褚连站在采芝人沾满泥浆的草鞋前。

背篓里新采的紫灵芝还凝着寒露,老丈脊背佝偻枯枝般的手指拂过他玉佩之上繁复莲纹:“上仙上月来我这取走的九叶重楼,至于上仙的去向嘛……”

褚连一惊,摇头道:“除了这个,什么都行。”采芝人嘿嘿一笑道:“那便没得谈了,小仙长。”

褚连沉默片刻,拱手行礼便离开。

他拿着药童随手写的草纸走了许多地方都一无所获。心中的焦虑却催着赶着,让他不敢停下脚步。

褚连站在当铺前。

当铺鲛绡帐后传来玉珠算盘噼啪声。朝奉举着西洋琉璃镜的手顿住,目光在少年染血的额角游移,褚连沾着夜露的手按在泛黄账册某页,“丁亥年霜降,无色宫羊脂玉拂尘一柄,当两百灵石。

他心中一喜,躬身道谢,朝奉也不拦,自顾自打着算盘。

暮雨浸透茶寮,说书人惊堂木拍碎满室茶烟。褚连坐在漏风的窗棂下啃着冷硬的黍面饼。忽听得“白鹭洲”三字,忙将手里半块饼子塞进怀中,追问道:“当真?上月在白鹭洲?”

隔壁桌坐着的两名修者被褚连吓得手中茶碗几乎砸在地上,其中一名女修道:“自……自然,我骗你作甚,清江上仙慈悲为怀,每月会去流民群聚的白鹭洲坐诊,但他并不是固定时间过去,本月我也不知何时才……”

“多谢姑娘!”褚连狂喜道,他跌跌撞撞跑出去,路人瞧了纷纷摇头,翻了老大一个白眼说这少年怕是遭了什么魔障。

褚连又在白鹭洲枯等几日。

直到被檐角融化的冰凌滴水惊醒,掸去衣襟沾染的晨雾之时,褚连才反应过来这已是他候在此处的第七日。

太阳渐渐从地平线升起,褚连被刺目阳光晃得干涩眼睛涌出泪水。

玉石相击的脆响自桥心传来。

来者玄色广袖扫过石栏积霜,眉间朱砂在薄曦中艳如凝血。

那道人拂尘玉柄叮铃,褚连听见响动,瞌睡瞬间烟消云散。

褚连靴底在青砖上碾出些湿痕,正当他准备开口时,道人忽然旋身如玄鹤掠至,在褚连惊诧的目光中,道人捻起褚连腰间玉佩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打量,又狐疑的看着他的脸。

道人忽地扯开少年外袍,露出里衣领口赤金玄鸟纹,他这才展颜而笑。

少年耳后泛起潮红,忙要后退,被拂尘银丝缠住手腕往前一带。

“原来是你。”清江拂尘一甩,岸边慕然出现一石桌两个石凳。褚连跌坐临湖石凳,石桌上竟凭空现出滚烫茶汤,褚连抬眼看他,神色恍然:“前辈认得我?”

“莲纹袍,玄鸟纹,呵呵,从千金城远赴龙隐的褚三少爷,不就仅你一位吗?”清江一甩拂尘:“算起来我也算你的叔伯,有话不妨直说。”

褚连盯着茶汤里沉浮的雪芽,:“上仙,我有一友人的魂海现出了裂痕。”

他娓娓道来,道人望着湖心飞掠而起的白鹭:“这听起来倒像是灵压导致的损害。”

“灵压?”褚连问。

“跨阶使用法器,或遭受高阶修士释放灵力场都会造成灵压。”清江将手撑在栏杆上,遥望阔远湖面。“当然,还有一种不常见的情况,那就是神器损耗。”

褚连跪在清江面前不愿起身。他讷讷道:“我那位朋友于我来说亦师亦友,是此生最重要的人,小辈不敢凭靠父辈情义,连贱命一条不值几钱,只好厚着脸皮求上仙垂怜,求您救我友人的命,上仙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青石板上绽开血花,清江道人的拂尘终于缠住了少年手腕,不许他再往下叩首。

褚连前额紧贴着冰冷的地砖,缠在腕间的银丝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提起半尺。

“痴儿!”清江指尖凝起愈伤青光,却见少年挣开束缚再度重重叩首。

“神魂之伤非医修所长,医修修身不修心,再者若论神魂修补,在你师尊面前,我也不过班门弄斧罢了。”清江叹道。

话音戛然而止,褚连忽然踉跄起身。

清江还未来得及捏诀止血,那抹褚红身影已撞碎桥头垂落的冰凌。

远处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道人怔然望着青砖上血迹,麈尾银丝一甩,心道不好:“……灵压?这家伙的朋友不会是周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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