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酩酊

崖松

褚连将符阵详解压在桌案边,手中毛笔在指尖转出残影。

铜钟的嗡鸣声荡开,他忍不住望向廊外。

一道灰绿身影不紧不慢的踩着钟声进来,腰间那段空空如也的红线缠着衣角,周恬的目光落在褚连身侧。

褚连清晰看见夫子瞧着周恬露出的震悚神情,那年迈夫子结巴了几次,才勉强念完那句“……符胆须藏锋。”

“你……”褚连鼻尖险些撞上周恬肩头,对方耳语传来:“若将离火符的尾勾画成这样就糟了。”玉白指尖叩在褚连歪斜的符脚处,“上月炸毁的静室,便是因着某个不成才的小修画的次品符法。”

周恬引着他的手腕重描符文,檐角的鸟儿们叽叽喳喳乱作一团,吵得褚连的一颗心总是静不下来。

褚连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事,赶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周恬,周恬不解其意,伸手接过,并未拆开。

褚连低声道:“早膳,你把双环佩给了我,我终于能进饭堂啦。”

周恬虽无胃口,但也不忍辜负了褚连的一片心意,解开绳子,里头赫然是几块雪白的桂花糕。

兴许是褚连猜到他不爱荤腥油腻,挑了个不容易出错的蒸糕给他。

“多谢。”周恬唇角微勾。

“该我谢谢你。”褚连小声道:“你还没有配好新的双环佩吗?这玩意儿是不是挺难弄的,要不我还是还给你吧。”

“不必,他们认识我,不敢拦我。”周恬说。

褚连恍然大悟。

“课室不便饮食,我们走吧。”周恬将桂花糕收好,竟要拉着褚连逃课。褚连被他拉着看看他又看看夫子,一脸惊恐,谁知夫子这板书竟然写得格外长,背对着他们装作没有看见。

褚连被他虚拢着衣袖引向回廊,嗅到里头溢出的焦糊味,怕是某个偷看他们的学子烧着了符纸。

褚连一阵恍惚,隔着衣料似乎能感受到那洁白手指光滑微凉的触感,这么一想,褚连把自己闹出来个大红脸,狠狠甩了甩头。

饭堂的雕花木窗筛过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落下斑驳光影,褚连眼睁睁望着周恬径直走向饭堂那位惯常横眉冷对的胖管事。

不知周恬说了什么,只见那管事浮肿面皮堆叠出层层谄笑,躬身时玉带扣嵌进肚腩,滑稽极了。

周恬两手空空出来:“何苦吃这些腌臜饭食。”周恬乌发被秋阳浸成琥珀色,“我带你去个好吃的。”

这座依附着龙隐书院生长的城池名叫风来城,此时正临正午,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数不清的马车在宽大整洁的道路之上穿行着,车辕上朱砂绘制的阴阳鱼流转明灭。

最令人惊奇的是广场上的一枚巨大毛笔,无休止的在石板路上写出行行《千字文》,垂髫小童穿梭其间,那笔痕墨迹未干便被学童嬉笑着踩散。

“龙隐不拒外客,只凭本事。因学子家有妇孺难以照料,也为学子们有能够了解凡人生活的机会,龙隐的修士们并没有驱逐距龙隐几里外居住着的凡人们,千年来从村成镇,至今竟已变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城池。”周恬说。

他们走过大街小巷,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周恬径自走向挂着褪色蓝布幌子的小摊。

条凳上积着经年的油渍,周恬却浑不在意地拂开落在凳面的碎枝落叶,衣摆扫过正在打盹的三花猫,猫却动也不动。

见褚连愣神望着他,周恬屈指叩了叩桌面:“是站着更能尝出滋味吗?”

褚连手忙脚乱的拉开椅子坐下去。

老板手脚很麻利,不一会便把周恬点的东西端了上来,褚连捧起桌上的碗,粗陶碗底还沾着前位食客留下的芝麻粒。

“尝尝这个。”周恬坐在榆木条凳上,将陶碗推至褚连面前,牛乳酥酪凝若羊脂,上头淋了琥珀色桂花蜜。

周恬握着粗陶碗沿:“先前不巧正巧撞见尊者案上摊着的家书。”茶汤的热气腾起,他难得迟疑的叹息:“吾儿嗜甜,尤爱牛乳这句写得倒比战报详尽。”

水雾模糊了褚连骤然涨红的脸,霞色从颧骨漫到耳尖,褚连的瓷匙在酥酪碗里搅出旋涡。

褚连头越来越低,爹怎么什么都与尊者说啊!

周恬眼睫微垂:“若不是你,你父亲恐怕会一辈子都不再跟尊者打交道。”

周恬不由得想起那日的事,这么多年,仍旧记忆犹新。

大雨滂沱,昏暗的乌云沉甸甸,似乎压在人的心头,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褚千重殷红披风被雨水浸透后淌在泥泞里。

“天窟在业火里烧了三天三夜。”褚千重机械地抹去眼上雨水,“我赶到东城门,看见眠哥的元神被齐潜心撕碎,没能救下他。”

“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周恬好像看见褚千重眼中隐隐泪光,可雨太大,周恬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雨水。

周恬袖中的朱颜笔发烫,这是朱颜笔感应到残魄的表现。他想要扶住褚千重颤抖的肩胛,被盔甲上的倒刺扎穿掌心。

周恬感受不到痛意,混着雨水的血线顺着他们相触的衣袖滑落下去。

瓷瓶掷在周恬胸口发出沉闷回响。

周恬接住瓷瓶,怔怔看褚千重怀中那被水冲的惨白的身躯,不敢置信的看向褚千重。

褚千重垂着头努力将怀中人破碎的衣物往上拢,脊梁骨剧烈抖动,所有声响都被碾碎在紧咬的齿关,只剩破碎的喘息从鼻腔溢出。

“我只来得及救回这一点灵魂残片。你已成了朱颜笔的主人,在这世上你最为通晓魂魄修补之术。若你还有半分良心,就想办法救救她。”

“至于我们,割袍断义,自此天涯何处,再不相见。”

“是吗?”褚连本来还要往下问,但眼看着小二要把酥酪端上桌,他又实在嘴馋,转眼就把满肚子的疑惑忘得干干净净。

那牛乳酥酪做得极为诱人,表层凝着琥珀色焦糖脆壳,桂花蜜顺着玉山似的奶冻滑落,少年人的鼻尖几乎要埋进碗中,唇角沾着奶渍也浑然不觉。

待他舀尽最后一滴糖汁抬起头,周恬面前那盏芝麻茶热气已消,浮沉的桂圆肉泡得发白。

“再来串糖画可好?”周恬站起身来。

他早注意到褚连盯着转盘上的龙形糖画咽口水。

褚连不敢转转盘,让周恬转,周恬随手一拨,指针稳稳指向大龙,褚连鼓掌,摊主傻眼。

少年一手抱着滚烫的栗子纸袋,一手拿着啃了个龙头的糖画。遇到新奇玩意儿眼中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周恬这辈子正儿八经带过的小孩只有周无因,周无因从小个性沉稳,因此他也是第一回接触秉性这么活泼的孩子。

少年在龙隐压抑久了,在周恬的纵容下,这下彻底释放天性,黏着周恬,上蹿下跳。

不知怎的,周恬很想回应他的期待,想看他露出笑容。

天色渐晚,火烧云将青石板路染成玛瑙色,褚连已玩累了,只盯着糖葫芦上摇摇欲坠的山楂发呆。

褚连手上拿着几串冰糖葫芦,心里还有点愧疚。他一天没练符,心里的心虚感几乎要冒了尖。

周恬看出他的忧虑,笑道:“尝阅凡尘也是修士的修行啊。”

周恬话音未落,指尖忽然攥紧了手中糖画。他借着俯身嗅糖画麦芽香的动作,将喉间翻涌的腥甜咽下,心道神器对神魂的伤害果然狠辣。

远处叫卖菱粉糕的吆喝声忽远忽近,周恬试图用灵力将逆行的气血压回丹灵海,脑中晕眩感却是未曾减淡半分。

褚连正举着糖葫芦要说什么,却见周恬背脊倏然绷紧。那人苍白指节死死扣住摊位旁的柱子,“周……”褚连只听得一声闷咳从那人紧咬的牙关中漏出。

周恬猛地侧身背对少年,垂落的发丝间,褚连瞥见他染血的指缝,殷红血液坠下去,刺得褚连眉头直跳。

褚连怔怔望着滚落脚边的山楂,糖壳裂痕里渗出的蜜浆正缓缓漫过石面,淌出一点丑陋的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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