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酒醉

崖松

褚连推开门,只见顾怀月正立在清泠泠的月光下,手里拎着七八个酒坛,见了他,匆匆道:“快快,我先藏你这儿,让我进去!”

褚连还没反应过来,顾怀月已着急忙慌地推开他挤进门内,“啪”一声将他关在了外头。

褚连下意识去拉,死紧,拉了半晌纹丝不动。

不过两息工夫,一道人影从院外疾步追来,竟是周不苦。他面沉如水,眼里隐着薄怒:“顾怀月人呢?”

褚连一时不敢作声。见周不苦神色愈冷,才试探着开口:“……怎么了?”

“她人在哪儿?”

“出什么事了?”

“她偷了我窖里的陈酿。”周不苦语气冰凉。

七八坛而已……褚连心想,倒也不必如此动气。

周不苦仍沉着脸色:“她把袖里乾坤塞得满满当当,剩下这几坛提不走的,才拎在手里。”

那确实算得上是洗劫一空了。

褚连默默推开门。屋里,顾怀月正抱着酒坛蹲在墙边,数个酒坛七倒八歪横在一旁。

她一见周不苦便扬声嚷道:“我就拿你几坛酒怎么了?你不是马上就要回龙隐了吗?龙隐什么没有呀!”

“你不能喝那么多。”周不苦说。

“我心里难受。”顾怀月把酒坛搂得更紧。

“我不回去。”周不苦静静看着她,“我就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顾怀月怔了怔,怀里那坛酒也渐渐松了力道,骨碌碌滚在地上,撒了一地。

周不苦扶起酒坛:“既然都开了封那便喝了吧,别浪费了我的好酒。”

褚连问:“我可以喝吗?”

周不苦看了看他身上的伤:“你姐姐明天知道不会骂你?”

褚连笑说:“骂就骂吧。”

三个人围石桌坐下,周不苦自袖中取出酒杯。无人言语,只余酒液入盏的细响,心事皆沉在杯底,随饮尽的动作一次次空,又一次次满。

顾怀月最先醉倒,趴在桌沿含糊嘟囔着听不清的碎语。

周不苦召来两名女修将她扶回院中,远远还听见她在嚷:“周不苦……他妈的你个王八蛋……喝酒……不带我……”声音渐远越来越小。

褚连抬脸望向对面的周不苦。

只因饮酒会影响手的稳定性,他所知的周不苦从来滴酒不沾。

他是第一次见到周不苦喝酒的样子。

周不苦的面颊有些泛红,目光涣散,好似强撑着一点清明。

而他自己,已然昏昏沉沉,纯粹靠着伤口的灼痛维持理智。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前对周恬,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事,恨不能将世间一切光景都捧到那人眼前。可对着周不苦,言语却好似被什么堵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只一味地喝,喝到思绪糊成一片混沌。

后来恍惚间,自己似乎问了些很傻的话。

再后来,只觉一双温暖的手将他轻轻揽起,那股令人安心的淡香又萦绕而来。褚连昏昏然往那怀抱深处偎去,下巴抵在对方肩头,明明是温暖的,却感觉下面的衣料缓缓变得潮湿。

褚连模糊地想:真温柔啊……无论在现实还是幻境,过去还是如今。连对这样一个陌生人,都狠不下心推开。

是了,不温柔,又怎么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早早离世。

第二天褚连从榻上挣扎着爬起来,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胡话。

在院里石桌上坐下,昨天他们撒出来的酒液摔破的陶罐都已经被收捡干净。

两天后,周不苦让褚连随他修习,褚连便日日待在书阁里,顶着那小书童的白眼,捏紧笔杆,一笔一划跟着周不苦的笔迹临摹。

头一日,小书童满脸不屑;第二日,她嗤之以鼻。直到数日之后,褚连终于完成了在此处的第一道符法。

灵光渐敛,纸面上浮出一道泛着泠泠微光的符文——形态沉稳,神意内蕴。那是一道六阶符法。

小书童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凑近看了又看,仍不敢确定符文的品阶。她抬头望向褚连,又看向周不苦,两人却都是一脸平静。

“你、你前几日不是连三阶符法都画不稳吗?”小书童咬住下唇,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毕竟是他的徒弟,总归不会太差。褚连默默想着,并未说出口。

周不苦淡淡开口:“不稀奇。他有底子,学起来自然快。”

“连三阶都画不出的底子吗?”小书童小声嘟囔。

周不苦说:“兴许只是手生罢了。”

“哼,我看就是碰巧!”小书童别过脸,耳根却有点红,“……算你没白费先生这些天的心思。”顿了顿,她又瞥向那张符纸,小声嘀咕:

“奇了怪了,你这符文的风格怎么那么像先生?学人精。”

褚连垂下眼,看见纸上的符文温润光晕,他终于露出笑容。

他捡回了那个人送给自己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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