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到天窟之前,褚连从未听周不苦或他爹娘提起过这座城。它对褚连而言,完全是一片陌生而崭新的天地。
这里的日子过得格外缓慢平和。修士与凡人混居在一起,彼此交融,隐约有些像多年以后的风来城,却又截然不同。
最不同的,是这里的人对待修士的态度。
在风来城,凡人总对仙家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而在这里,人们待他就像对待一个寻常的年轻人,善意朴素自然,毫无隔阂——正如眼前这位矮小的老太太。
褚连颇为无奈的温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不必了,我身有残疾,上无父母居无定所,哪里敢耽误了好姑娘。”
他面前站着个矮小的老太太,捧着他的手摩挲着,眼睛不太好,泛着不正常的白:“连哥啊,人一辈子要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身边才会幸福,老李家那个闺女也是有仙缘的,长长久久,俊男俏女,多般配啊。”
长长久久……褚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有时候也很希望睡醒后自己回到龙隐,回到周不苦还活着,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
这样说不定,知晓了一切的自己还能奢求“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做他膝下弟子,伴他左右。
老太太见褚连神情似有松动,以为这事终于要说成,一合掌大喜道:“哎哟,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我啊,寻个好日子,与你姐姐一说,婆婆替你操办。”
“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褚连忙开口,却没想到老太太腿脚如此利落,转眼已没了踪影。
他留在原地,只得摇摇头,盼着顾阶春不要昏了头被老太太麻利的嘴皮子说服。
他转身,便见周不苦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
褚连的心猛得一跳,张了张嘴,竟一时失声。
“吓着你了?”周不苦语气平常,手里拿着两包黄纸裹着的烧饼,递过一份,“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差些。”
褚连接过,手指与周不苦的手指相碰,他好似被烫到一般,下意识收回了手,一触即离。
他开始庆幸自己的眼盲,如果他的眼睛不必蒙住,想必就会像在书院时那样,被周不苦一眼看穿自己幼稚的爱慕。
对,幼稚的爱慕。没有办法交托性命、承担责任、给予幸福的爱慕。
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渐渐绵密。人们惊叫着四散寻找着避雨处。褚连将烧饼往袖子里一塞,拉着站着没动的周不苦往檐下跑去。
地方窄,避雨的人却多,他好不容易寻到个能容身的角落,刚松一口气,却发觉周不苦已无声抽回了手,正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像是不解,又像有几分一言难尽的嫌弃。褚连看不清他眉间情态,却莫名读懂了那层未说出口的意思:
有断袖!
周不苦说:“你混凡人堆里呆太久忘记自己是修士了?”
褚连一摸,身上的衣物果然一滴水渍都摸不着,不由得红了脸,头越来越低。
周不苦轻叹:“罢了,先吃饼吧。我清早排队买的,别糟蹋了。”
雨声潺潺,敲在瓦上石上,声音清亮,两人并肩挤在狭小的檐下,各自咬着手里的烧饼。
褚连从袖中取出那枚烧饼,还是热的,入口酥脆,带着芝麻和荤油香,糖馅微烫,好吃极了。
“别这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周不苦侧目看他,又是低低一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对不起。”褚连说。
雨还在下,沿着檐角滴成细线,在他们脚边溅开浅浅的水花。 只听周不苦说:“你不要同宋姨计较,老人家就爱看年轻孩子和和美美,你同你姊姊给她留几分薄面,婉拒了便罢了。”
褚连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在他心里烧灼着,他道:“谁说我要拒绝了?”
周不苦还是笑,他半晌没接话,褚连的心刚被抛起,又快速沉入谷底。
就在褚连以为他不会回话时,只听周不苦道:“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