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澄明,浮云掠过碧瓦飞甍。修士们广袖当风穿行而过,忽见一蓝衫修士踉跄止步,手中玉简险些坠地。他死死攥住同行人手腕:“千瓣莲纹……这、这莫不是周家那位……”
被拽住的道人正欲发作,待看清门前人影,手中拂尘穗子抖了抖:“当真是他!”他压低嗓音:“传闻这位可是硬生生拒了无数次的总会,任谁去请都不好使,却始终未被除名,这似乎是周尊者几百年来第一次出席铁口会。”
来者身着青灰色绣千瓣莲大袖,腰间红线串玉流苏,墨发以银簪半束,神情冷漠疏淡,眼似寒潭。
建在八门庭会内部的铁口直断会会场名叫“悲思池”,悲思池万顷银丝玉泛起粼粼波光,符阵镌刻的虚空泉眼吞吐云气,泉雾弥散,奇花异草齐聚一堂,宛若仙境,俯瞰而去,众仙席位排列为莲座状,最顶端有八个高座,其中一个就属于周不苦,因周不苦本人拒绝参会常年空悬。
八门庭会为“均衡之道”而生,不允许任何仙者以仙法进入庭会管辖范围,即便是尊如上仙也需得尊重这条规则,周不苦只得一步步踩着玉阶往上走,众人忽然噤声,周不苦止步回头去看,玉阶尽头雾霭翻涌,只见一手握佛珠的白衣道人踏着流泉清音缓步而来,周不苦神情微动,嗤笑一声道:“我当是谁。”
那人粲然一笑,声音深沉带有磁性,在空荡的厅堂内带着微微回响:“先前有人说你要来,我原还不信,没曾想竟是真的。周尊者大驾光临,我等未曾相迎,实在不敬。”
“王狗剩。”周不苦指尖叩在扶手上:“我倒更喜欢你当年为半块冷馍,能把同门肋骨踹断五根的模样。”
“周尊者向来念旧,但潜心二字是对我意义甚重,还请周尊者唤我潜心。”那人面上微笑的面具一丝破损的迹象都没有,十二名素纱侍者于他身后垂首待令:“去将周尊者的宝座擦亮些,这数年空悬,怕是落了不少尘灰。”
悲思池每日都有数不尽的修士清扫,怎么可能落灰,不过是提醒周不苦离开名利场多年,无人站队罢了。
说来好笑,越高等阶的仙人反而越不喜欢使用生活术法,通常都驱使旁人去做,以示自己对仙灵的尊重。
周不苦沉默冷笑拂袖而去,池中睡莲却无声无息的削落几朵。
身侧侍者看着齐潜心面上笑意扑通跪了一地,齐潜心看着脚边俯首颤抖的白衣侍者,忽然俯身拾起半片残瓣,笑道:“诸位抖什么?唉,本座最见不得美人垂泪,莫非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只笑一笑便叫尔等吓得屁滚尿流了?”话音未落,这句话似风吹枯叶落得满地的“不敢。”“尊主息怒!”满地跪爬着的侍者头也不敢抬,只能瞧见齐潜心一双白履自眼前踏过。
灵钟长鸣,众仙齐聚一堂。十二玉磬次第震响,周不苦端坐鲛绡垂帘之后。
青铜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玛瑙盘中的灵果沁出晶莹露珠,琥珀盏里盛着千年玉髓,侍立左右的捧瓶仙子被他毫不客气的请了出去。
主座上飘来的声音裹挟着灵力波纹,他指节抵住眉心,聚精会神地听着主座上的声音。
“请诸位阅读手中的手卷,近两天,各门各派都有被不明黑衣人袭击的情况,其中受损最重的是周家和李家,请两位家主口述战争情报。”
李家家主李念欢开口道:“这些人使用的武器和仙法我不曾在世家之中见过,无从谈起黑衣人来自何方。但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抢夺神器,神器雨霖铃被窃,想必诸位都清楚雨霖铃的效用,我猜测黑衣人应当是要延续某个步入天人五衰境况的修者或救治重伤且生命力衰微的患者。”
不少人点头应是,低声讨论起来,其中一人发问:“昨夜黑衣人夜闯周家内院夺取朱颜笔,朱颜笔也是属于修复类的神器,李尊者的猜测不无道理。但李周两家大多修士都属心恒类,攻击手段有限,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敢大肆进攻呢。”
李念欢与周不苦对视一眼,李念欢摇头,周不苦缓缓颔首后朝齐潜心道:“想必在座各位也听闻了秘境试炼内闯入不速之客的消息,不知内庭是否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经上一次内会,上庭尊者大部分认为,应重启烛龙书选取下一任封神剑主稳定末瀑灵灾,内会周尊者缺席,在此征询周尊者的意见。”齐潜心看向周不苦,放下手中竹卷。
周不苦喉结微微滚动,咽下涌至唇齿的腥甜。他凝视文书末尾朱砂写就的“准”字,道:“我不反对。”
众人窃窃私语,一人耳语道:“周尊者不是出了名的爱驳回驱遣法吗,怎么这次……”
“嘘,不可妄议上仙。”
齐潜心似乎也有些惊讶,散出灵压让众人噤声后道:“如此,那么……”
“但我要求亲审叛贼。”周不苦眼中情绪阴云重重,冷漠坚决的说道:“不经庭会审判所。”
满座哗然如沸水泼雪。
“不通过庭审会?荒谬至极!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东南座席传来刻意压低的讥讽:“都说周家前任家主与那逆贼......”
“咣当——”
寒光乍现,说话者面前的桌案几应声裂作两半。周不苦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气:“周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三日后午时前,我要看见所有活口。”
灵压如渊渟岳峙,震得梁上垂落的璎珞颤动不止。齐潜心揉着刺痛的额角:“尊者是要动用......”
“创始者之权。”周不苦一字一顿。他看见齐潜心瞳孔骤缩,周不苦心想这成精的老王八竟还没忘记他们在创立八门庭会时的誓约。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如同浮出水面的气泡般炸开,满堂死寂中,周不苦缓缓起身。鲛绡帘幕无风自动,道:“是,我要求行使创始者之权,八门庭会需得全力配合周家的审讯工作,且不得在审讯结果报告前对现有条例做出任何改变。”
周不苦用脚都猜得出内阁这群人“查清”黑衣人们的真实身份后会因此次暴乱做些什么。
他们会毁了链接天地两界的天问台。
从此末瀑就当真成了一个将活人围困其中的人间炼狱了,若无权无势,自身修为不够拔尖无法穿越灵海,被丢进末瀑后只能在地坤界等死。
齐潜心面上神情古井无波:“创始者之权只能使用三次,尊者确定要将机会用在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吗?庭会审判所向来严苛,您也是清楚的,您去审和他们去审又有什么分别呢。”
周不苦用力压下魂识崩裂的痛苦,用平稳的语调开口说:“只有我能够物尽其用。”
齐潜心笑了,他不再劝说周不苦放弃自己的想法,将权令放置在通过栏:“八门庭会将全力协助调查,请诸位近期留意广域传音,协同完成任务。”
周不苦颔首将权令自袖中取出,放在木桌上悬浮发亮的通过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