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关

崖松

吃个书院的野果,此事说大算大,说小算小。

说大了是剽窃书院资产,说小了就是孩童饿了,摘个凡果。

褚连跪在青玉堂中央,听着慕瑶与几位同窗的指控。他们言辞锋利,将他塑造成一个偷窃成习、荒废学业、品行不堪之人。堂外渐渐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议论声低低传来:

“周尊者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徒弟……”

“四灵根,没靠山,也敢得罪慕师姐?”

褚连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在龙隐,一个不被师父公开维护、不被父亲承认的四灵根,就如同路边的尘土,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戴先生坐在上首,他是青玉堂沈长老的副手,今日代掌刑罚。他慢条斯理地听完陈述,才抬起眼,仿佛施舍般开口:“褚连,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褚连将慕瑶平日如何欺辱他、踩碎他玉佩、屡次找茬的事清晰道出。可惜堂上无人认真在听,戴先生也只是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

“空口无凭,人证皆指向你。”戴先生放下茶盏,声音转冷,“按书院规矩,偷窃财物、屡犯堂规,当杖三十,禁入讲学堂三月。”

慕瑶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两名执戒修士上前将褚连架起,他没有挣扎,也不再解释。传去千金城的书信从未有回音,他早知自己在这龙隐,并无一人可依。

就在戒棍即将落下时,戴先生的目光忽然钉在褚连腰间。

“慢着。”他抬手止住执法修士,指向褚连腰间那枚玉佩,“那枚双环佩,取来我看。”

修士粗鲁地将褚连按在地上,扯下玉佩呈上。戴先生接过,指尖触到玉身之时脸色骤然一变。

“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他问

“周恬给的。”褚连吐出嘴里的血沫。

“周恬?”慕瑶却在一旁轻笑起来,“戴先生,您不会真信了吧?谁不知道周恬只是个凡人之躯,常年不出院子,身上怎会有这等灵玉?定是他不知从哪儿偷来的!”

她话音清脆,堂下不少弟子也跟着点头:“这人撒谎都不打草稿!”

戴先生瞥了一眼慕瑶,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褚连,最终选择了更稳妥的一边。

“好你个褚连!”戴先生霍然起身,高举玉佩,“盗窃灵果已是过错,如今还敢盗取灵佩、谎称他人所赠,罪加一等!今日若不严惩,书院规矩何在?!”

他面向众人,声音严厉:“褚连,你若不从实招来盗窃来源,便按窃取重宝、欺瞒书院之论处杖一百,废去修为,永逐出龙隐!”

慕瑶嘴角轻扬,柔声添道:“戴先生英明。此等劣徒,早该肃清。”

褚连闭上了眼。解释无用,辩白无用,在龙隐,无人会为他作证。

就在此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堂外传来:“我给的。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名青衣少年步入堂中,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周身并无半分灵力流转,确确实实是个凡人模样。大多数弟子面露疑惑,交头接耳:“这是谁?”“好像从未见过……”

慕瑶打量他几眼,见他气息平凡,心中更定,轻笑出声:“这位公子,此处是书院刑堂,可不是闲杂人等能随意进出的。您还是速速离去,莫要沾了晦气。”

戴先生却已慌忙起身,快步下阶,竟朝那少年躬身一礼:“周……周公子,您怎么来了?”

周恬并未看他,径直走向仍跪在地上的褚连。慕瑶见戴先生如此恭敬,先是一愣,随即暗想:戴先生向来谨慎,或许只是认得这是周家旁系的凡人子弟,给个面子罢了。

周恬在褚连身前蹲下,伸手要去扶他。慕瑶忍不住又开口:“公子,这褚连盗窃灵果、冒充玉佩之主,证据确凿,您还是莫要被他的表象蒙蔽……”

“玉佩是我的。”周恬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得让整个堂内骤然一静。

他从戴先生手中取回玉佩,指尖划过环心,玉身微光轻漾,随后,他将玉佩系回褚连腰间,动作自然至极。

慕瑶脸色变了变,仍强撑着语气:“即便玉佩是公子的,那也定是被他骗去的!”

周恬站起身,看向戴先生,“戴先生方才说,要杖一百、废修为、永逐出龙隐?”

戴先生额角沁汗:“是在下失察,不知玉佩真是公子所赠。”

“书院规矩,偷窃当罚,诬告又当如何?”周恬目光扫过慕瑶,那一眼很淡,却让她脊背骤然发凉,“慕瑶毁他玉佩在先,诬告于后在先,戴先生方才,是否也该审这一桩?”

慕瑶张了张口,却在对上周恬视线的瞬间,浑身一僵。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莫名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寒意。

周恬不再多言,扶起褚连,转身朝外走去。堂中弟子纷纷让道,无人敢拦,却大多仍一脸茫然,不解这凡人少年何以让戴先生如此惶恐。

直至二人身影消失,慕瑶才回过神,快步走到戴先生身边,低声问:“戴先生,那周恬究竟是何人?”

戴先生面色灰败,瞥她一眼,竟是不敢多说,满头冷汗。

青玉堂外的长廊曲折安静,周恬一路扶着褚连走到偏院回廊下才停步。

“就到这里吧。”周恬松开手,“你身上有伤,回去记得上药。”

褚连站稳身子,低声道:“今日,多谢你。”

周恬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这玉佩你收好,日后在龙隐,若再有人为难你,出示此佩即可。”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终究是外物。你自己的路,终归要靠自己走稳。”

褚连怔然抬头。周恬立在光影交界处,侧脸被竹影映得有些朦胧。

“周恬。”褚连喉咙有些发紧,“你为何……”

为何一次次帮我?为何赠玉?为何在众人面前承认与我这等四灵根弟子有关联?

仅仅就为了对周尊者的承诺吗?

周恬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截断了话头:“没有为何。”他抬眼看向廊外远天,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短则数月,长则未必可知。”

褚连心头蓦地一空:“又要闭关,很着急吗?”

“嗯。”周恬收回目光,看向他,“所以这段时间,你自己保重。书院课业不可荒废,若遇难处……”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可去寻周才莘,他虽严厉,却非不通情理之人。”

“你闭关,只是为了修炼吗?”褚连忍不住问。

周恬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算是吧。”他没有多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递到褚连手中,“里面是些温养经脉的丹药,你灵根有损,日常服用可缓痛楚。”

“我该走了。”周恬说。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侧过半张脸,“褚连。”

“在。”

“符阵师这条路于你并不好走。”周恬说:“但你既然选了,就走到头看看。”

说完这句,他便真的转身离去。青衣身影穿过竹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院门之外。

褚连独自站在廊下,握着尚有馀温的玉瓶,看着空荡荡的回廊。竹叶沙沙作响,日光偏移,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他缓缓抬手,触到腰间那枚双环佩。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晨曦初透,褚连将满身尘烦浸入寒潭涤净,他用粗布拭干发间水珠,郑重披上那件绣银莲纹的灰青色罩袍。

临水自照间,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悬在腰带上的双环佩。

当他踩着晨光踏入书院,往日那些恼人的、嘈杂的喧嚣,竟在这枚双环佩的轻叩声中骤然凝结。同窗们看向褚连的腰间,目光凝固如见鬼神。

在这之后,再没有人在褚连面前大放厥词给他难堪,更没人敢损坏他的物事,更别提肢体冲突,见他来碰都不敢碰一下,避如蛇蝎。

后来褚连终于忍不住攥住某个面生同窗逼问,对方垂首,连呼吸都屏作游丝,一句话都不肯说。

这诡谲的平静持续了半月,周无因归期将至。

那一日,云车穿过流云降在龙隐书院前,褚连混在垂首恭立的弟子中抬眸,夏季的晨雾还未散尽,云车降落,身穿青色长袍的少年甫一落地,目光在褚连身上停顿片刻便移开。

周无因草草还了师弟师妹的礼,法诀一掐便化作流云消散,徒留满地细碎的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褚连僵立在原处,那些黏着在脊背上的视线分明没有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直至日影西斜人群散尽,褚连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褚连攥紧拳头,任由指甲掐进掌心。

活着已是天大的恩赐,能踏进龙隐书院更该日日焚香叩首,他反复咀嚼着这些滚瓜烂熟的句子。

数月悄然已逝,周恬与朱颜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没有再见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这偌大书院里,连树都比他多几分声响。

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暑气已尽落叶满亭的时节。

此时,褚连已能复刻所见符箓的每一笔走势,龙隐境所有气门方位都烙印在他的识海。

褚连却发现自己如困囹圄,他的灵力总量让他永远只能使用最基础的符法。

四灵根如同先天镣铐,将他的道途锁在方寸之间。

那些推演了千万遍的阵法总在掐诀时溃散,因他贫瘠的灵脉,化作满地流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百余个昼夜的苦修在他身体上留下痕迹,他手上的疤痕越来越多,测灵泉却残忍得始终未能漫过练气三层的界石。

直到某个刮着大风的黄昏,散学的钟声裹挟着零散私语撞进耳朵。“尊者...出关了……”

这几个字在褚连脑海辗转数巡,他抬脚踏过界碑浮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记不得师尊洞府所在,他只得阖目默念周不苦的名字,腰间双环佩嗡鸣,霎时有半透明灵鹤破石而出,引他踏上阶石。

褚连的掌心在攀阶时洇出薄汗,他不自然的在裤腿上抹了抹,抬眼看去,入目的是一道熟悉的背影。

跪在青砖上的身影听见脚步声仍纹丝不动,唯有头颅叩击地面的闷响在庭院回荡,竟是周无因。

他头也没回,嗓音极冷:“老师今日不见客。”

“师兄!”袖中急急道:“我......”

周无因将前额抵在染血的青砖上:“回吧。”

夜晚的寒意浸透身体,褚连站在石阶前攥紧拳头。师尊闭关期间出现了什么意外?种种揣测在心头蔓延,又被他猛然甩头挣断。

这与他何干?

云海吞没最后一丝天光,天暗下来,褚连望着廊前零落的梨花,不知怎的,他眼睛发酸,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不知是不是孤独太久太难熬,思念终于将他击溃。

他想父亲褚千重粗糙扎脸的胡须,又念褚弥挥拳时翻飞的赤色衣袂,褚惜总捏在手中不客气敲他脑袋的折扇他也很想。

他尚未踏过桃李院的界碑,身后骤然响起踉跄的脚步声。

随后,衣袖被人死死攥住。

褚连蓦然回首,泪顺着面颊掉下来,清晰的视野中少年苍白如纸的面容近在咫尺,眼尾烧着两簇病态的红。

仅仅阔别数月,褚连此刻却觉得这像什么从褪色旧笺里走出的水墨人影,是虚幻的,是不真实的。

褚连不敢置信的咬了一下舌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褚连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周恬说,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褚连索性将额头抵住对方单薄胸膛,任由泪水浸透衣料。

周恬好似察觉到了掌下少年未道出的那些难堪和酸涩,无声叹息着将人揽得更紧些。

他本就比褚连高出半头,此刻低头,下颌擦过少年潮湿的鬓角。温热掌心一下下抚过对方绷紧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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