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蹲在饭堂西角的石阶上,竹筷正戳着半块发硬的梅干菜饼。
他没有凭证,掌勺大娘又认不得他,他帮了大半日的厨才好不容易舀给他一碗冬瓜汤,丢给他一片饼。
汤里沉着五片薄如蝉翼的肉,他一片片仔细数过,比上周少了整整两片,敢怒不敢言,生怕被那群找茬的同窗发现,连口汤都没得喝。
檐角铜铃被热风吹得懒洋洋作响,他筷尖上最后一点饼渣不幸落在地上,褚连怔怔望着那一点碎渣,犹豫着要不要捡起来吃掉。
“褚连!”戒律堂的赵夫子甩着麈尾经过,看见褚连这啥模样就来火:“今日的抄本,墨迹都洇成蛤蟆卵了。”
褚连垂首兀自尴尬,昨夜趴在藏书阁廊下抄书时,露水确实把宣纸泡得发胀。
那他也没办法啊?来不及将纸晒干了。
褚连几句话打发了夫子,找了个僻静处继续研究那些他看起来如同天书的符法,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饿,便啃起野果来。
野果从哪摸来的并不重要,但他偷摸留了两个给周恬,这会可得意了。
周无因送的那些个细软早被抢去抵了“扰邻费”,如今褚连披散的头发里还卡着几根草茎。
褚连此时才发觉自己确实邋遢得有点不像话了。
巡夜灯笼晃过,他赶紧往阴影里一窝心想:师兄再不回来,我可真要变成野狗了!
又学了一会,月至中天,半夜三更褚连又偷偷摸摸蹲去荷花池边搓洗衣衫。
他心道反正也睡不着,洗完衣裳又蹑手蹑脚摸回藏书阁后的马厩,就着月光展开昨日被夫子丢回来的不合格功课。
草料堆里摸出的半截炭条在废纸上游走,渐渐勾出连自己都惊讶的遒劲笔锋。
原来这些时日空耗灵力借着月光写字,目力竟已比从前敏锐数倍。
褚连饿得胃里犯恶心,指望不上大饭堂,又舍不得拿攒着买材料的钱去买龙隐这贵得颇为离谱的小饭堂,只好在龙隐外院乱转,龙隐仙灵活跃,后山草木旺盛,他就又生了寻野果的心思。
他鬼鬼祟祟摸上山,在饥饿感的驱使下,他靠着鼻子终于找到一个长了寻常野果的灌木丛。
褚连一不做二不休,说要逼自己一把,掏了五六个抱在怀里便匆匆往山下赶。
哪知走着走着,又迎面撞上慕瑶那伙人。
真是冤家路窄!
褚连转身就走,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赶紧趁着转身将两枚果子塞进里衣。
慕瑶见他这仓惶模样,饶有兴致地道:“刚刚看到你我都不敢认,想不到周尊者门下竟出了个小贼。”
“对,前缀可以不要,我承认我是贼。”褚连拿袖子擦了擦手中的果子:“去吧,去告状,就说周尊者的徒弟快在学院里头饿死了,偷了总总四个凡间白品柿果,罪无可恕,必须明天午时拖到广场上杖毙。”
慕瑶显然并不明白褚连的幽默,她笑道:“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在书院外,服侍我的侍女都没有四灵根这么劣质的天资。周尊者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收你,我仗着我爹的势力嚣张跋扈,你我又有什么分别。”
褚连很惊讶,她竟然知道自己嚣张跋扈。
慕瑶突然笑了:“看到你跟一条狗一样的到处讨食,我心里竟也不如何痛快。”
“那你待如何。”褚连不懂就问。
“有野狗想毁坏书院的花草树木,作为这里的门生,我自要日行一善咯。”慕瑶摊手:“我要你养成看到我转头就跑的好习惯。”
晨雾未散之时,褚连鼻青脸肿地蹲在膳房后院刮冬瓜瓤。
果子他还是没能吃上,他的预感成真,拿在手里的四枚果子全部被慕瑶踩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咬牙用了两张符从围殴中逃出来,剩下的他也舍不吃。
刚刚褚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残渣,尝了味,这柿果甜得不可思议,幸存的这两个留给周恬。
他心里想着周恬,抬头便见周恬踩着满地碎光走来。
那人青纱袍被夏风灌得空荡荡的,苍白文弱,竟是褚连许久未见到的周恬。
褚连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到周恬面前。
“周恬!”褚连带翻了藤筐,几粒青白籽儿溅上周恬的鞋子,他慌忙用袖摆去擦,却见对方递来个靛蓝布包。
周恬见他形貌显然是吃了一惊,半晌才讲:“这是师尊给你的。”
“师尊给我的?”褚连捧着布包像捧着初生的雀儿,珍惜又喜悦。
周恬倚着井栏点头,褚连看见他苍白脸孔,不由得忧心忡忡。
周恬示意他打开看看,褚连被衣襟间溢出的药香扑了满脸,银线绣的并蒂莲在日光下泛起涟漪,精美的不可思议。
喉头仿佛哽了什么住酸涩的硬块,褚连眼角微红,说不出话来,只见周恬弯腰解下自己腰间玉佩,将自己腰间的双环佩系在褚连腰间。
亦如那时周不苦将双环佩佩在他的腰间一般。
他起身,用冰凉的掌心按了按他褚连发顶,腕间药香清苦,“等尊者出关,再整治那些宵小。”
褚连欲言又止,还没等他想好说些什么,周恬便逃也似的匆匆道别要离开。
褚连忙拉住他,将怀里那两枚擦得光亮的野果塞到他手中,周恬背着光,褚连看不见他满头冷汗,只听他道:“不必了。”
周恬匆匆撤手离去,连那野果骨碌碌滚到地上都没来得及看到,便消失在月洞门外。
褚连将野果捡起来,发现砸坏了大半,果肉裸露出来,粘了灰泥,许是吃不得了。
他又拿手指沾了点尝尝,很甜。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周恬临别时苍白的侧影。
周恬怎么了?
皂角沫子还没冲净,银莲外袍已被褚连湿淋淋贴在身上。
他甩着水珠转圈,惊觉这衣服重的可怕,哦,这就是那些人高傲地翻来覆去说的灵压。
褚连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心情却低落的要命。他抱着洗净的外袍缩进藏书阁飞檐下的阴影,生怕又被人瞧见。
他指尖抚过莲花根茎处的针脚,偷偷摸摸的往桃李院的方向走去。
褚连抱着银莲外袍冲进小院,这一次界碑的薄膜终于没有将他拒之门外,他顺利的走进了桃李院。
褚连心里虽已有预感,但瞧见他房子这破落模样仍然肉疼。阔别已久的寝舍已然破败不堪,门扉歪斜着挂在半朽的门轴上,满地碎瓷陶片,入目竟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踮脚绕过翻倒的博古架,发现唯一完好的居然只有窗棂角挂着的铜风铃。
“总比睡马厩强。”他对着塌了三个角的木床自我安慰,只动了动,木床彻底塌陷下去,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头一脸,还好褚连早害怕袍子弄脏,进门前就郑重其事地挂在了窗边,莲纹袍这才幸免于难。
修床脚的青竹片是从后山偷砍的,糊窗的桑皮纸沾着剩饭也勉强能用。
一切都很勉强。
一切却也都凑合。
当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的时候,褚连终于让这屋子显得不那么像狗窝了。
他瘫在沁凉的竹席上啃野梨。修补过的床架随呼吸吱呀作响。他举起右手,就着月光看指腹新结的茧。
夜风捎来荷塘的水汽,晚风掠过修补过的窗棂,将药香吹到褚连枕畔。
他做了一夜噩梦,惊觉竹席被冷汗浸透,不敢再睡下去。
褚连猛然坐起。看向白日收拾出的残简堆,拿起他从藏书阁中找出来的半卷基础符咒修补术。
就着月光翻阅,他仰着脸用笔在书卷上批注着,他姿势奇诡,自然也就写不出什么好字,半晌被自己那手丑字逗乐,自顾自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