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高照,顾阶春双眼紧闭,伏在褚连的背上。
她轻得不像话,伏在他背上几乎没有重量。那枚丹药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却也仅此而已,她的心跳细弱得像是隔了很远很远传来的鼓声,时有时无,随时都会彻底沉寂下去。
褚连不知道任澜湘给她吃了什么,但他能够听见顾阶春的心跳声,这就足够了。
她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沙海无边,烈日如烙。
褚连踩进滚烫的沙子里,双脚随着行动陷下去些许,再拔出来,再陷进去。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眶,蛰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敢抬手去擦。他怕一松手,背上的人就会滑落下去,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这鬼地方竟然禁空的同时还禁传送符阵。
“顾姑娘。”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草。”
依旧没有回应。
褚连沉默下来,继续往前走。太阳悬在正头顶,天地如同一只巨大的熔炉,远处的沙丘被热浪扭曲成流动的幻影。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任澜湘说完那些话便消失了,只留给他满腹无从问起的疑惑。
背上的顾阶春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她的手指蜷缩,搭在褚连胸前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师尊……”气若游丝的呢喃近在耳畔。
褚连脚步一顿,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睫颤动着却睁不开。
顾阶春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又慢慢松开了。
褚连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沙子依旧烫脚,风依旧干燥,天地依旧空旷得叫人发疯。走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沙漠里,背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走向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
细沙被卷起来打在脸上,挺疼的。
褚连眯起眼睛,将顾阶春往上颠了颠,继续走。沙丘的轮廓在风沙中变得模糊,天地之间只剩下灰黄一片。
“顾阶春。”他又叫了一声,语气比之前更轻了些,像是在跟她商量,“你要是死在我背上,我跟你师尊没法交代……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就说句话。”
沉默。
“……算了。”褚连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沙里几乎看不出来,“我带你回蓬莱,之后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就在蓬莱,无忧无虑的做你的大师姐。”
“不要再管我,不要再掺和进来了。”
他又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背上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沙海无垠。
褚连深一步浅一步的往前走,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风沙越来越大。
细碎的沙粒被狂风卷起,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手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褚连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黑夜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沙漠的昼夜像两个极端,白天能把人烤干,夜晚能把人冻透。
他们显然仍在秘境之中,普通的沙漠很难损伤他们的肉体。
褚连的灵力早已耗尽。虽修为有所突破,锻体却不足够到仙阶的门槛。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被随便什么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吞咽口水时带着撕裂般的痛。脚上的靴子磨破了,沙子灌进去,和着血泡一起踩得咯吱作响。
背上的顾阶春依旧没有动静。
那枚丹药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但褚连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最开始伏在他背上时,她的脸颊还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带着一丝温热的呼吸。现在那呼吸淡得像风中残烛,有时隔很久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让他几乎以为她已经……不,不能想。
“顾姑娘。”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沙撕碎,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没有回应。
“顾姑娘。”他又叫,用力偏过头,试图用脸颊去碰她的额头。冷的。他心口一紧,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跌跌撞撞地翻过一座沙丘,又滑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沙地上,细密的疼痛从骨缝里钻出来。
他爬起来继续走。
夜里,沙海是另一副面目。月亮被厚重的沙尘遮蔽,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像鬼哭一样在耳边呼啸。
褚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原地打转。沙漠里没有任何参照物,白天他还能追着太阳走,到了夜晚,他只能凭感觉,凭脚底沙子的坡度,凭风的方向,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
他开始出现幻觉。
远处似乎有火光,有人影,有炊烟袅袅升起。他恍惚间看见了周恬坐在他身边,看见手中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听见周恬让他少吃甜食,当心蛀了牙齿。
画面太真实,真实到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然后他踩空了。
整个人连带着顾阶春一起滚下沙丘的陡坡。沙子像流水一样裹挟着他们往下滑,褚连拼命护住背上的人,用手肘撑着地面,摩擦的剧痛从手臂传来,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终于滑到底部,他趴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沫的腥味。
顾阶春压在他背上,依旧没有醒来。
褚连翻了个身,把她从背上卸下来,轻轻放在沙地上。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她的脸。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线,刚好照在她脸上。苍白,安静。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你倒是睡得安稳。”褚连伸手把她脸上的沙子拂去。
做完这件事,他靠在沙丘上,仰头望着那一线月光。
风沙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又一个黎明到来。褚连把顾阶春重新背起来,继续走。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甚至不确定这个方向对不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白天的酷热再次袭来。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出现重影,一个沙丘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他不得不使劲眨眼才能分清虚实。
他忽然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阵风拂过。但这次不是错觉,顾阶春真的动了。
“……褚……连……”她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褚连浑身一震,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去看她:“你醒了?”
“水……”她动了动嘴唇,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褚连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走不了多远,也许前面就有绿洲,也许前面就有水源。
他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太阳爬到最高处的时候,褚连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沙地上,顾阶春从他背上滑落,跌进沙子里。他趴在沙地上,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天际线,他似乎看见了一道模糊的屏障,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将沙漠与另一侧隔开。
他眯起眼睛,拼命聚焦。
那不是幻觉。前方有一道结界。灵力的波纹在空气中微微荡漾,像水面上的涟漪,隐约可见。
修真界常见的界域屏障,用来分隔两片不同的空间。如果能够穿过它,也许就能走出这片该死的沙漠,也许就能找到人帮忙,也许就能救顾阶春。
他撑起胳膊,爬向顾阶春,把她重新拽到背上。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膝盖在沙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手指抠进沙子里,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那道屏障看着不远,走起来却好似相隔万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屏障散发的灵力波动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与周围的燥热格格不入。还差十步。还差五步。还差三步。
他的手臂终于够到了屏障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把手伸进了清泉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拽着顾阶春一起,猛地撞了进去。
天地旋转。
沙子的炙烤消失了,风沙的呼啸消失了,无边的燥热与干渴像潮水一样退去。
褚连感觉自己像是从滚烫的油锅里被捞出来,扔进了清凉的溪流中。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落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人出秘境了!快来人!”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混乱的梦魇充斥了他的整个灵海,他时而在雪地中冷得上下牙打颤,时而在沙漠中焦渴的爬行,时而回到龙隐的树下看小月舞剑。
许久,褚连才缓缓从混沌中醒来,他浑身无一处不痛,睁开眼睛是陌生的床帐,他陡然一惊,起身朝外走去。
瞳孔骤然紧缩。
兴许是下意识的,他退后了几步。
迎面走来的是一名身穿白色滚金边道袍的修士,此时此刻,正神情温和地瞧着他。
“小连,许久不见,你看上去消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