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亲眼目睹了天窟城那炼狱般的惨状,再见齐潜心,便如见恶鬼,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齐潜心却似浑然未觉眼前之人的恐惧,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小连,你若不愿待在末瀑,只管与我说一声便是,又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他伸手拉住褚连,示意他先坐下说话。
若非深知此人的所作所为,单听这番话,甚至会以为他不过是个有些过分絮叨的长辈罢了。
褚连定了定神,答道:“我想见见母亲,却不曾想,她并未出现在幻境之中。”
齐潜心笑道:“自然如此。虽说你父亲是澜湘的义弟,但裴仙子那时还未与千重相遇呢。”
“秘境在你走后不久便消失了,想必你与阶春已经拿到了澜湘的传承。”齐潜心极有分寸,并不追问传承的内容,只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岔开,“先在庭会休息一段时日,之后再谈其他吧。昆仑那边,我会派人妥善处理。”
他言语间毫无责怪之意,句句都似在为褚连着想。伸手不打笑脸人,褚连实在难以再强硬,只得应允,转而问起顾阶春的情况:“顾仙子如今状况如何?方便我去探视吗?”
齐潜心唇边笑意愈浓:“阶春啊,她无大碍。现在你就可以去看她,跟我来吧。”
褚连随齐潜心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庭会深处愈发幽静,脚下的石板渐渐被细碎的青苔侵染,两旁的花木也从规整变得疏野。没走多久,便见前方竹影摇曳处,隐隐露出一角素白的院墙。
矮墙围合,白壁微斑,墙头探出几竿瘦竹,风过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山野逸居的意味。
推门而入,踏入小筑正厅,地面铺的是暖玉,木材隐有灵气。
厅中陈设寥寥,却件件不凡。
正中一张紫檀小几,搁着一盏琉璃长明灯,灯体薄如蝉翼,灯焰无烟。
墙角随意挂着的几幅水墨,细看那裱褙的绫绢,竟也是难得一见的逐光纱,薄如晨雾,隐隐泛光,更别提其他日常物什,样样不似凡品。
顾阶春不常住在这里,整座小筑看似清雅出尘,细看却处处极尽奢靡,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用得漫不经心。
如此看来,齐潜心对这个唯一的女儿,表面上是极尽娇纵、宠爱非凡。至于内里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顾阶春本人才说得清了。
修真界的男女之间并不似凡间那般严防死守。否则,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外男踏入自家女儿的闺房半步。
褚连随着齐潜心走进去,顾阶春果然早就醒了,看上去精神尚可,坐在案几边拿着绣盘左看右看。
见到齐潜心,她惊喜地跳起来钻进父亲的怀抱,说他骗人,刺绣根本就没他说的那样简单,又退开一步,向他展示自己被扎伤的手。
齐潜心宠溺的执起她的手替她吹过,用灵力给她修复好。
若顾阶春仍是总角之年的女童,这场景还称得上父慈子孝。可她已然是个长成了的少女模样,这般情态便显得有些过分亲昵了。
褚连毛骨悚然,汗毛瞬间炸起。
顾阶春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后头的褚连身上。她松开齐潜心的手,几步冲到褚连面前,好奇地上下打量他,扭头问:“爹爹,这是谁呀?”
她这副形貌,显然是记忆有缺、灵力尽失了。
褚连天生一副柔和温文的好相貌,仿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人”两个大字,博尽了从老到少男男女女的好感。
顾阶春也不例外。
她很快缠上褚连,问东问西。齐潜心站在一旁,并不阻拦,满面皆是慈爱与欣慰。
顾阶春拉着褚连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自己最近生了病,只能待在院子里,爹爹太忙,没人陪她玩,好生无聊。
褚连稀里糊涂地陪她玩了一下午过家家。他心中对顾阶春的现状感到困惑,也生出一股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难过。
顾阶春曾是那样锋芒毕露、耀眼夺目的女子,而眼前这个纯真无邪的女孩,除了外貌相同,几乎看不出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关联。
倘若一个人的人格与个性都被磨灭,她还能算真正活在这世上吗?
褚连想不明白。
许多问题悬在脑海中,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痛着。
直到夕阳西下,顾阶春才依依不舍地放他离开。齐潜心原路将褚连带回院子,又指派了两名身着八门庭会服饰的修者来照顾他。
褚连终究没能把那些问题问出口,这一日便这般草草结束了。
等到第二天,褚连也没明白过来齐潜心的用意。
清江向来消息灵通,得知他回来,大清早便兴致勃勃地冲进院子,把正在浇花的褚连一把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