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的剑尖抵在齐潜心喉前。
婚宴早已乱了。宾客四散奔逃,又被燃烧着的琉璃火堵在门口,乐师们抱着琴瑟缩在高台后面,一只琵琶掉在地上,不知道被谁一脚踩断了琴颈。
齐潜心半步未退,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柄抵在喉间的剑。
“褚连。”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像在唤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把剑放下。”
“为什么要杀他们?”褚连问:“褚弥、褚惜……江夫人,小晗。”
他念了很多名字。
“我一直在想。”褚连说:“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他盯着齐潜心:“千金城跟天窟城一样,里头都有您想要的东西。作为尊主,您不能行不义之事,所以所有目睹您真实面貌的人都得死。”
满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说出那句话。
齐潜心的表情在满地血泊之间显得极不真实,好像由衷为他的言语感到欣悦。
“千金城怎么会是庭会清理的。”他的声音稳稳地压住了满厅的嘈杂,“八门庭会至今都在查当年那桩事,卷宗堆了半间屋子,涉案的、旁证的、做保的,叫去问话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褚连。”他说:“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现在你的所作所为于你没有半分好处。我只有阶春一个女儿,做我的女婿,你就是八门庭会未来的主人,你就是整个上仙界的魁首。”
“现在停手,一切都还有退路。”齐潜心那只手轻轻覆在褚连握剑的手背上,如同长辈在教孩子写字,褚连却感到一点被毒蛇信子舔舐过般的湿冷,直犯恶心。
方才那一阵奔逃的动静,此刻已经彻底收住了。被琉璃火堵在门口的修士们甚至没有再往门的方向看一眼,纷纷静了下来,站在原地。
一名眼角已有皱纹的修者站了出来。
狼藉之中,他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声音不疾不徐:“乙末年一月,突厥入侵,天下大乱。流民四处奔逃,我亦是其中一员。那时江夫人在云中施粥数月,我得幸喝过一碗,也因此免于被易子而食的命运。”
“若千金城并非爆发瘟疫灭门,而是另有隐情。我必不会善罢甘休,即便舍去这条性命,也会刨根问底,为其报仇。”
那中年修士说完那句话,看向褚连道:“褚仙长,我追查此事已有数年,无论从何查起,这桩灭门惨案都是因天灾而非人祸。您说是八门庭会将其覆灭,此事可有证据?”
“我并无证据。”褚连说。
在众人的质疑声中他补充道:“可那又如何,哪有什么对和错,现如今我要为亲朋报仇,你们又能如何?”
“我不愿滥杀无辜,然若你们执意要站在我的剑前,我便只好……成全你们的忠义!”他赫然出剑,直取齐潜心的咽喉。
寒光骤起,齐潜心指节微曲,以肉身之力扣住了剑刃。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他的掌心,抬掌对上,数招之间未分高下。
在座皆是一惊,方才还在犹豫观望的众人,此刻纷纷祭出法器,灵力涌动间,将褚连团团围在中央。他们忌惮褚连的狠厉,更敬畏齐潜心的权势,权衡之间已然站定立场。
褚连稳住身形,剑尖斜指地面,并不多言。
齐潜心缓缓收回手,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抬手拂去衣上沾染的血污,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瞬从未发生:“既如此,我也不必再劝。”
“真是狼心狗肺之徒,尊主一路提携他。他竟然随意就信了歹人地挑拨!”
“世情如此罢了。”
“看他这模样,兴许是被心魔所扰。”
“只可怜了顾仙子,恐怕也没少受此子磋磨。”
褚连提剑冲上前,不再留半分余地。他双眼缓缓变成一种深银色,灵力暴涨!四周修士见状,纷纷出手阻拦,灵力炸裂之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与门口熊熊燃烧的琉璃火交相呼应,将这场奢华宴席,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褚连游刃有余,经过十数年的生死绝境,于剑一道,他已入宗师之界。
自然,无人能在他剑下轻松应战。
齐潜心亦然。
剑尖破空而来,直逼齐潜心数处要害,血液飞溅,齐潜心召出神器他山石,抬手反攻。
周遭修士尽数倒抽一口冷气,谁也未曾料到,褚连竟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执掌上仙界数百年的八门庭会尊主痛下杀手。
齐潜心早已是上仙界公认的顶尖修者,即便此刻看似毫无防备,也绝不是轻易能够撼动。
剑锋擦着齐潜心的脖颈划过,狠狠劈在身后的大案上。
轰隆一声巨响,坚硬如铁的大案瞬间崩裂四散,木屑飞溅而出,落在周遭修士的衣摆与脸颊上,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妄动分毫。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骤然凝固,上仙之争,无形的灵压如泰山压顶般席卷开来,压得在场修士纷纷屈膝跪地,连抬头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褚连周身灵力疯狂暴涨,赤红婚服猎猎作响,
封神剑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尖鸣,灵压巍然,修士们被困住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在殿中厮杀。
他山石作为末瀑遗宝能将施术者的术法威能提升到极致,褚连强行接下一招,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染血的柱石上,他恍若毫无知觉,旋身又出一剑。
齐潜心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冷漠:“本尊念你年少丧亲,屡次容你,可你偏要自寻死路。”
“八门庭会尊主之位,整个上仙界的权势,你都弃如敝履,偏偏要执着于一桩早已定论的旧案,愚蠢至极。”
他抬手,掌心再度凝聚起灵力,这一次,再无半分留情。
褚连亦然。齐潜心待他亲厚,他多年跟在他身边,受其照拂。身非木石,又怎能立刻狠下杀手。
即便对方动机不纯,他也依然难有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