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突破

崖松

褚连一直在想。

想褚千重把他背在背上,立在高高的城墙上,对着底下的将士朗声大笑,说自己白捡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想褚弥踏上灵舟前,看穿了他在千金城的窘迫两难,替他做了在龙隐求学的决定。想江夫人温柔拭去他满脸的灰泥,半句苛责都无,牵着他的手去城中裁制崭新的衣袍。

这些曾焐热了他小半个人生的人,就因为面前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在千金城只待了短短数年,却在八门庭会,熬了十数载寒暑。可是那些年里,是齐潜心带着他出入一场场仙门宴席,替他引荐各方大能,给他用不完的修真资源,倾尽所有,把他一步一步托到了如今的位置。

周不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太清楚了,对褚连这种人来说,恩情刻在魂魄上的印子,从来都比仇恨更深更难消解。也正因如此,这一刻,褚连也会更加痛苦。

他冷眼瞧着场中的剑拔弩张,借着满厅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在四下布下符文。

褚连心软,他不会。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褚连的剑,骤然停在了半空。

剑尖离齐潜心的眉心,只剩毫厘。可这毫厘之间,凭空多出了一道灵力墙。

暗金色的光从地面漫上来,从他脚下碎裂的地面里往外涌,从周遭的空气里一点点凝实,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合拢,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慢慢收拢指缝。

齐潜心右手虚抬,五指微张。掌心悬着暗金色的他山石,印钮是只蹲伏的异兽,印面朝外,正对着褚连的方向。那方印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压。

“你的剑很快。”齐潜心开口:“可剑再快,也快不过心念。”

他张开的五指,骤然握拢。

掌心悬着的他山石猛地一震,印面骤然变亮。四面八方的暗金光芒应声收紧,光墙化作光牢,朝着褚连的身体狠狠收束。

作为仙阶修者,光的速度显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褚连能清清楚楚看见每一道光流的轨迹,看它们如何交织,如何合拢,如何一寸寸,挤压着他周遭的每一寸空间。

他看得见避不开。

那光每靠近一寸,他身上的重量就沉一分。并非单纯表面的沉重,渗进了骨头里、经脉里,渗进了他每一缕流淌的灵力里的沉重。平正端和,就像一只手稳稳按在他肩上,不带半分恶意,却容不得他动弹分毫。

这是齐家的心法,褚连从前听周恬提过。

齐家是修仙界最古老的世家之一,传承的术法走的从来不是寻常金系术法的路子。金系本以锋锐见长,齐家却反其道而行,取金之沉坠,土之厚重,化锋锐为镇压。不伤人,不夺命,却举步维艰。

齐潜心少年流落在外,自寻左道,修金之锋利,后返齐家,天赋异禀,并通金之沉厚。

因此,不愧他尊主之名,难有敌手。

褚连咬着牙,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正拼尽全身灵力,去对抗那道无孔不入的光。他算半个剑修,灵力走的是锋锐凌厉、一往无前的道路,可劈在那暗金光墙上,就像利刃砍进了绵密的沙土里,每一剑都能刺进去,可每一剑,都被悄无声息地裹住,悄无声息的消失。

齐潜心看着他挣扎,声音不疾不徐:“怀月教你的剑,求的是一个动字。动能破敌,却破不了你自己心里的关。你心里压的东西太重了,剑越动,就越易断。”

他翻过手腕。

掌心的他山石跟着一转,印面朝天。光墙的形态骤然变了,从地面翻涌而起,化作一道道暗金色的锁链。它们从砖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颗颗金色的水滴,从齐潜心脚下的影子里蔓延出来,聚成条条金色锁链。

锁链先缠上了封神剑。

第一道锁死剑尖,第二道绕紧剑身,第三道死死扣住了护手。褚连猛地想抽剑,可锁链收紧的速度,比他的动作快了数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炸响,封神剑在暗金光幕里疯狂震颤,发出低沉的剑鸣。

第四道锁链,缠上了他的手腕。

然后是手臂、肩膀、腰、膝,一处不落。

齐潜心退后一步,右手控着他山石,左手始终负在身后,神情很平静。

褚连被锁链死死缚在半空。

“你说对了一件事。”齐潜心声音压得很低:“可你也说错了一件事。”他看着褚连,“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宝物,什么功法,不是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

“我要的。”他说:“是一个答案。”

褚连问:“什么答案?”

齐潜心没再说下去。他山石的光芒尽数收敛,可那些暗金锁链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收紧,像一座悬空的牢笼,死死锁着他。

褚连低下头,看着缠满全身的锁链。

齐潜心刚才说,你心里压的东西太重了,剑越动,越容易断。

这话,小月也说过。

“所以,出剑,心无旁骛,不要跟别人说话,跟你的剑说话。”

小月点点他的胸膛。

暗金锁链缠满了他的手腕、手臂、肩膀、腰、膝,他山石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温和,不容抗拒,死死按在他天灵盖上。

褚连的手指,动了一下。

被锁链缠得最死的右手,握剑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微微松了松剑柄。剑柄从他掌心滑出去半寸,被锁链卡住,悬在半空。

然后他重新握了上去。

这一次,握法完全改变。

他握了十几年剑,每一次都握得极紧,好似生怕剑会从手里飞走。可这一次,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剑柄上,五指虚握,像拈起一片落花,轻得几乎没用力。

剑光骤起。

不如往日锋锐无边,而似春日溪水漫过溪底白石,轻柔而温和。

缠在剑身上的暗金锁链触到那道光的瞬间,像落进温水里的雪。

化作流萤似的碎光,散在了空气里。符文破碎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这人!!竟然悟出新的剑技了?”

“这后生年纪恐怕未到而立之年,怎么可能?”

齐潜心表情微变,猛得召出他山石,掌心的法印印面疯狂闪烁,光芒瞬间大盛,整座宴厅都被染成了暗金色。地面上疯了似的涌出更众多锁链,它们朝着褚连扑过去,褚连看都没看它们,只是握着剑,轻轻往下一划。

漫天的暗金锁链,齐齐断了。

那些由他山石的力量凝成的锁链,在触到那道清澈剑光的瞬间溃散消融。

“这是……”齐潜心话音未落,褚连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

剑身上的清光,与他山石的暗金光撞在一起,一清一沉,一轻一重,一放一收。

两道光,就这么对峙了一瞬。

就在这短短一息之间,地面上忽然悄然渗出一道法阵。莹白的符文瞬间爬满了整个空间。

禁灵法阵!

满厅修士瞬间哗然,齐齐循着灵力来源望去。

角落之中,赫然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的修者。

“诸位不必惊慌。”那人的声音隔着帷帽传出来,闷闷的,辨不出男女老少:“这禁灵法阵虽为禁咒,时效却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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