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触到褚连指尖的刹那,少年启唇似要说话,最终却只将唇抿成笔直一线。
“铮——”
剑刃入鞘,褚连收剑时带起的风掠过周不苦的面颊。
褚连将剑递回,他面上含笑:“不必了,多谢师尊。我本不善剑道,不必赠我宝剑叫它蒙尘。”
数月苦修,褚连脸上的最后一点婴儿肥褪去,瘦削的下巴露出来,长睫下的眼睛中神思不明,恭敬地向周不苦行过礼,便拿起周才莘方才撰写好的传送符捏碎,小月急急朝周不苦看了一眼,也捏碎了传送符。
两人化作细碎金芒消散在穿花游廊间,留下目瞪口呆的周才莘和没什么表情的周不苦。
看热闹的人群被弟子们驱散,此时周无因才匆匆赶来,落在周不苦身侧:“老师!你何必取出本体参加春日宴,用幻影不就……”他眼神落在周不苦手中的守卿剑:“他没收?”
“嗯。”周不苦答:“若用幻影,无异于将境况公之于众。”
“可是……”周无因话说了一半,自觉无力,闭上了嘴。
春日融融,熏风和煦。天地间浮动着醺然的暖意。日光穿过云霭,将缀有玉铃的纱幔映照得流金烁彩。春风掠过九丈高台,层层叠叠的云霞色薄纱翩跹起舞,露出端坐于交椅上的五道身影。
最左首的齐潜心一身点金鹤氅,面带笑容。他身侧悬着七宝璎珞的紫檀茶案前,周不苦垂眸拨弄茶盏,氤氲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倒显出几分仙家独有的疏离。
与之相对的右首座,陈碎牡斜倚在缠枝牡丹纹凭几上,绯色衣袂顺着踏跺垂落,指尖拈着的水晶葡萄在日色下流转着光晕。
在这三人两侧,端坐着两位气质迥异的上仙,左侧的非白月执着银毫在册页上勾画,雪色道袍铺展如月华倾泻,频频侧首询问侍者。而右侧的箜仙玄衣上暗绣着红线鹤纹,鸦羽般的青丝间斜插着支骨笛,眼尾一抹法印,在垂眸时宛如将坠未坠的泪滴。
台下万千修士仰首屏息。
无垢尊齐潜心、扶摇隐仙陈碎牡、归藏道尊周不苦、青冥客非白月、不系舟箜仙。
谁能料想这寻常的春日宴,竟集齐了八门庭会半数上庭上仙。
齐潜心接过身侧侍者托盘上的茶盏,他指尖摩挲着茶盏,盏中明前龙井腾起袅袅青:“不曾想你这小徒弟性子竟这样刚烈。”
周不苦并不如何想理会齐潜心,思绪却也因他的话不由得开始游移。
“小孩子闹脾气呢,虽千金城已灭,但到底身份尊贵,有几分娇纵不应该吗?”陈碎牡指尖捏着枚紫葡萄,殷红丹蔻划过周不苦苍白的下颌:“百年不见,周郎真是清减得叫妾身心疼。”
她裙裾逶迤过青砖,却在即将倚上周不苦肩头时扑了空。
周不苦手中茶杯一滑,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周不苦垂眸望着擂台上斑驳剑痕,那些经年累月的暗褐色血渍在天光中泛起诡艳光泽。齐潜心阴阳怪气的劝慰,连同远处演武场隐约的刀剑相击声,都在他掐诀封住五感时化作寂静。
唯有袖中那柄被退回的长剑守卿,隔着剑鞘传来细微颤动,恍若少年压抑的呜咽。
台上褚连指尖划过腰间符囊,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沙暴中隐隐发烫。
擂台另一端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正踩着流沙步步逼近,沙暴骤起,满天黄沙阻隔几人视线。
与褚连吃了一嘴沙子的狼狈不同,女修用火系术法将沙粒烧成琉璃状结晶,细细密密的珠子散落一地,视野瞬息之间变得开阔,露出对方的形貌。
褚连尚不能控制体温,将额上淋漓汗珠以手抹去,抬头看向这一场他们的对手。
“筑基期?”红衣女修甩出九节鞭,火星在沙尘里迸发闪烁:“速战速决吧。”
褚连靴底符纸亮起青芒,他拽住小月手腕疾退几步,原先站立处轰然塌陷成流沙漩涡。擂台东侧阵纹缓缓浮现,是周家布置的擂台主阵。
“阵眼在坤位。”褚连的声音混在风沙里,小月往阵眼方向退去,被蓝袍男修的毒镖削断一缕鬓发。
赤霄派二人同时嗤笑。火鞭缠住小月脚踝往后一拽,小月被倒挂在天上,吓得嗷嗷大叫。
褚连没想到小月能在正式擂台上菜成这个德行,踩住气门冥思苦想应对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