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风眠撩了帘子进去,榻上的人果然还未醒。
身为封神剑宿主,从根本来说就是肉体凡胎。先是燃命使用朱颜笔,后是触碰禁制遭到反噬。
先是步红袖做了固本培元的治疗,后来清江连夜赶回稳定神魂,仍旧几日未醒。
那人仍旧沉睡着,乌发披散在枕榻上,在修真者中算得上貌若无盐的面容,如今失去血色憔悴模样更显不堪。
周风眠搬了椅子坐在塌前,将周不苦的一只手握在手中,冰凉、干枯,带着数不尽的细纹。
“剑主还是做好准备,考虑联系八门庭会申请新一任的宿主吧。”
褚连心一颤,他捏紧拳头变了脸色:“他毕竟是你兄长,你怎好说这种话?”
“剑主。”周风眠扭头看向他,一双眼睛灰蒙蒙,没什么神采:“正因为他是我兄长,我才敢说这种话。”
“等他醒后,告诉他别再做无用功。有人告诉我,他的记忆有缺失,末瀑底阵研究起来百害而无一利,八门庭会是要把他活活拖死。”周风眠将那只手放进被褥里,给他掖了掖被子:“我要走了,回周家。”
周风眠站起身来,他深深看了一眼褚连:“珍重。”
褚连心中仔细思索着周风眠话中隐藏的深意,他从来不说挽留的话,可裴澜雪会说,于是褚连开口道:“至少等他醒来看你最后一眼,他没什么惦记的人,现如今,你是唯一一个了。”
周风眠快速转过头去,咬着牙将眼泪硬生生憋回,然而,他泛红的眼眶却将他的悲伤宣之于口。
“好。”他说。
拖了几日,终于拖到调令也到了最后期限,不得不走。阵地上的人早早知道消息,准备了饭食,要送送他。
恬姑娘早早便忙开了。饺子一个个包得肚大边窄,像银元宝似的,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红烧大排,选新鲜厚实的,用酱汁小火慢煨,直至酥烂入味,其他各色菜肴,也做得味美汤鲜。
待到举箸之时,气氛静默甚于喧哗。少有人敢在周风眠面前自称长辈,于是便由着他一屁股落座小辈那桌,少年们频频给他布菜,口中说着“多吃些,路上耐饥”,好似根本就没想明白周风眠年少成名早就结丹,压根已经不食五谷。
这次一别恐怕此生难见,周凤眠耐着性子任由他们胡闹。
待到席间只余残羹冷炙,宾主尽欢之时,主座上仍旧空无一人。
周不苦仍未醒来。
灯火昏暗,褚连坐在床畔,一旁的蜡烛快要燃尽,淌下斑驳的烛泪,仿佛它也懂得人间的哀戚。
他不如这蜡烛。
褚连冷静的想着,灵灾绝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若周无因一直不醒来,褚连也不可能带着昏迷的他上战场。
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是周无因被八门庭会回收,再换个新的人过来,就如同眼前这根将要被换掉的燃尽的凡烛一般。
即便如此,他心里却没什么难过。
自从周无因来到末瀑,大多时候都是周无因这样坐在他的床边照顾他,如今却两者对调。
师兄,我不希望你醒来。
如果你死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便不会再纠结于怜你还是恨你。
褚连没能为周风眠送行,自然也就没能跟朱颜笔告别,于是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周恬和小月。
梦里他的眼睛还没受损,他三两下冲到坐在湖边树下的周恬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周恬,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周恬的笑声闷闷地传进耳朵:“哪里疼,我给你吹吹?”
“这里,和这里。”褚连站在周恬面前,指指这,指指那,最后懵懂指着自己的胸口:“还有这里,都好疼。”
小月嚼着块酥饼在旁边看着他俩腻歪,恶心到转了个边对着湖吃。
周恬一双眼睛映着午后的龙隐湖,碎金粼粼,漂亮得不可思议。温暖的和煦的风拂过脸颊,他说:“这儿痛啊,那说明阿连长大了。”
在这样的目光中,褚连忍不住放声痛哭。
现在要抱住周恬,得弓着背弯着腰,不怎么舒服,周恬和小月仍是少年的样子,而他却已然是个大人模样。
十几年,对于他来说已是半生时光。
数年之后周无因将真相全盘托出,一切却已尘埃落定再难转圜,他只来得及看一眼停滞匣中的空壳,便要匆匆离去,却不知周不苦将自己封入停滞匣仍旧难以避免日益衰落的结局。
周无因告诉他周不苦已死,可作为裴澜雪,他不该为一个只不过书信交流过的前辈哭。
再见到朱颜笔,他一眼便知道小月骗了他,那只是神器融合残魂后的器灵,这世上再没有那个馋嘴、孩子气、愿意陪着他胡闹的潮生上仙顾怀月了。可作为裴澜雪,他不该为一个早就死去的人哭。
在梦里,他才能做他自己,才有为他们哭的权利。
褚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大清楚,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身侧空无一人,伸手去摸,没有温度,触手冰凉一片,褚连一激灵,清醒了。
他迅速爬起来,走下床,撩开帘子,一人背对他端坐着。
褚连赤着脚,一步步朝那人走去。
周不苦并未察觉,他提笔写字,直到褚连走近,他手中笔凝滞在空中,将笔搭在墨砚上站起身来。
他转身笑道:“你醒了?”
褚连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打一照面,周不苦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那样悲哀和痛惜的目光,褚连曾也被另一个人这样注视过,让他的心仿佛被揪紧了一样无法呼吸。
下一秒,那样的目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冰冰的脸,没什么温度,令人生厌。
“嗯。”褚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