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意

崖松

周无因跪在周恬面前,一言不发。

静室幽幽,石砖冰寒刺骨,周恬未如往常一样怨他太过古板,而是阴沉着脸在桌案前一张张阅读书卷,沉默异常。

案前香炉燃尽数根,落了一地灰烬,无人清扫。

周恬将其中一卷竹卷摔在周无因面前,“啪嗒”一声响,周无因却动也没动。

“好……我还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周恬握着笔的手颤抖着,怒极反笑:“千金城满城被屠无一活口,千重战死……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周无因抬首看他:“老师,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凭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他头一次说这样忤逆又狠心的话,自己也被伤透了心,痛得他肝肠寸断。

“老师,若我说了,你定会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救他们的。”周无因微微垂首面色苍白:“那些于我不过路人,家主仙逝,若老师再走,无因在这世上便再没有亲人了。”

周恬看着眼前的少年人,这是他周不苦最得意的大弟子,看着长大,牙牙学语到念书写字,往事种种仍历历在目。

周恬教他心系万民,教他为人踏实。他也的确成为了一个这样的人,但周恬却独独忘了,他这位看似冷心冷情永远公正的弟子并非真正无情,人非草木,谁能保证自己心中的天平不曾偏移。

他自认无能。

不忍心对他这奔波劳累数日的大徒弟施以重罚,神魂损耗积重难返,精力匮乏,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友又离开一个,此时疲倦与伤心盖过怒意,只有心灰意冷沉甸甸地压在胸膛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我的错。”周恬喃喃道:“……是我的错。”

周无因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老师已活了数百年,到如今他早尝腻了人生百味,面容仍是少年人的模样,神情却显得苍老疲倦。

周恬不愿再说,一手扶着额头,向他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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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连归心似箭,不顾身后小月的呼喊,一路狂奔回桃李院,正撞见周恬在湖畔凉亭坐着,那人青灰衣袍沾着几瓣残花,眼睛空落落地看着湖面。

“周恬!”少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温热掌心贴上对方腰际。周恬身形微晃,褚连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嗅到衣领深处透出的熟悉药香,砰砰乱跳的心却也没有如想象那般停止躁动,反而跳动的更加剧烈。

周恬垂在身侧的手指虚拢在他后心,指尖隔着春衫渗出一点凉意,褚连察觉到他的手冰凉,随即将他的手握在手心。

“我赢了,你要怎么奖励我?”褚连仰起脸,眼底的期待掩饰不住。他故意用鼻尖蹭过周恬的下颌,如愿看见他苍白脸颊上染上霞色。

周恬本该拒绝这逾越的举动,特别他自己心里清楚,褚连不过少年懵懂,若他还沉沦于此那才真正叫做枉顾人伦。

可眼前少年朝夕之间孑然一身,周恬愧对他,他要什么,周恬便给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只要他肯开口,周恬便替他摘下来。

一个拥抱,周恬给得起。

周恬问:“方才师尊赐剑你为何不收?”话音未落,便被少年毛茸茸的脑袋顶得偏过头。发带散开一点,几缕青丝垂落纠缠在褚连肩头。

“我们不要提他好不好。”褚连不管不顾的将头埋进他肩膀。

“好,不提他。”周恬放软声线,从袖中取出枚灵戒递给他:“我不曾想过无人与你说过领月饷的事,给你补上。”

褚连早就知道,因此也没显得太在意,只是将灵戒接过去用灵力查看了一下,龙隐的月饷有这么多?

“褚!连!”

炸雷般的娇喝吓得栖鸟纷纷从树梢飞起,蓝衣少女拎着裙摆跃上石阶,蝴蝶钗在日光里闪闪发光。她掐住少年脸颊,那一场力道看得周恬眼皮直跳,偏生褚连还傻笑着任她揉捏。

“当着沈长老的面转头就跑,就为赶回来同他厮混?”小月将他的脸揉来揉去,“演什么红袖添香卿卿我我!”

在周恬询问的目光中,褚连含含糊糊地道:“瓦提前做呢许多符纸存几……痛死呢!!别捏了!”小月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周恬了然道:“看你们这样子,应当是沈长老替你们说清楚了。”

“不过……我有个疑问,你给我的玉佩与旁人的双环佩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沈长老要特意指给裁判看?”褚连摸着肿痛的腮帮子抽着气道。

小月哈哈笑:“你腰上这枚玉佩原本是周恬的,他这个人臭美,往上雕了花,眼力好些的自然看得出来不同。”

褚连赶紧解下来仔细端详,上头果然雕了一朵朵或深或浅的千瓣莲,在莹润的环状玉佩上恍若盛开在夜晚水中,阳光打在上面并不晃眼,好似凝冻的月光,堪称巧夺天工。

他又伸手拎起周恬腰间的玉佩查看,就是普通的两道玉环,只不过雕了少许花纹。

先前他竟然以为大家的双环佩都长这样!

周恬低垂着眼睛看褚连,温声说:“院内资历老些的门人看得出其中门道,便不敢欺你。”

褚连不敢与他对视,两个人明明挨得这样近,好似触手可及。

他却清楚面前这人如镜中花水中月,可念不可说,难以宣泄的情意将他架在火上灼烧,放在罐中煎熬。

“周恬。”褚连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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