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离开

崖松

山巅之上,身披白勾金长袍的齐潜心候在停舟点,看着上头的红衣少年面无表情的从船上飞身而下。

他身后随了四五十名身着八门庭会下庭修士袍的修者,垂首不语,肃穆无声。

齐潜心笑着道:“小连。”

“尊主日理万机,怎会在此处?”褚连装作没听到此人过于亲昵的称呼,神色如常地问道。

齐潜心眼角微挑,眉眼弯弯如映春光:“听闻你去了地坤界,你师尊可是气得不轻。是我将你带去,如今自然也要完璧归赵。”

褚连油盐不进,随着几名修士的指引进了备好的车仓,齐潜心随后进来,坐在褚连对面。

灵舟启动,褚连在齐潜心灼灼目光下不自然的偏过脸看向窗外。

他不禁想起褚千重消散前同他说的话。

“对于无知的人们,蒙昧或许是一种幸福。”

褚千重在他耳畔轻声说:“我儿,如果你非要知道真相,就问你师父吧,作为八门庭会的创始人之一,若说有谁能解答你所有的困惑,那就是他。”他退开几步,转身要走。

褚连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他迷茫地呆怔一瞬,随即大喊道:“等等,你说清楚!别走,求你了,爹……”他急惶惶要冲上去试图要抓住褚千重的衣袖。

褚千重仿佛已受够了尘世的苦楚,一刻都不想在此停留,他不欲多言,只转头深深看褚连一眼,便如青烟般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褚连扑空跌坐在地上,咬着牙爬起来。

死了的人尚能够不管不顾,那活着的人呢?

他们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舍不得、难过,这些都不敢说出口,能说出口的只有我该怎么办。

倘若这句话也无人回应呢?

周不苦没有及时修补乾坤阵,褚千重才会被迫背水一战。

昆仑的人们伤亡惨重,却因周不苦多年以来的救助毫无怨言,可褚连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心中半点怨恨也没有。

在母亲去世以后,褚千重几乎是褚连全部的精神寄托,他仓皇从暴雨中被褚千重拢在翅膀下,害怕挪一点脚步就又要被裹挟进冰冷潮湿的雨夜。

褚弥、褚惜,除了他,没人提起他们的名字,人们只会提起千金城被毁,可里头的人们呢,谁会记得他们?

褚连自己心里清楚千金城被屠城与八门庭会脱不了干系,这件事与他的师尊周不苦和面前看似温和的齐潜心是否有关,他尚不得知。

末瀑的灵灾,一定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还有……周恬。

褚连想到这个名字就心里发疼,他该怎么办?

自此一别,真的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吗?

他只得宽慰自己,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而千金城的事,却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褚连进书院便听说了周不苦闭关的消息,褚连问起为什么,小月语焉不详糊弄几句,他也懒得再追问。又问周恬,小月说他外出游历,要半月才回。

剩下几场比赛,褚连虽下定决心要赢,精神状态却着实不佳,浑浑噩噩输赢参半,竟也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决赛。

等到决赛比完,捧着象征第四名的绢花时,他才惊觉春日尽了,夏天已来。

周不苦也终于结束闭关,召他过去。

阴云密布,蜻蜓低飞。空气潮湿闷热,湖风将连片湖水搅得浑浊,带着水腥冲入鼻腔,褚连在雷声中走入主厅之中。

一道青色身影泠泠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扶住额头,另一只手拿着笔在书卷之上点画着,烛火微晃,映出他紧蹙着的眉头,听到鞋踩在白玉砖上清脆的响声也毫无反应。

半晌后他才抬起头,向褚连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褚连本以为周不苦会大发雷霆,却听他随意问道:“怎么想到要去地坤界?”

褚连哪里敢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父亲的平安信恐怕就有此人的手笔。

褚连扯起嘴角笑一下:“我去留仙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材料,没想到遇上尊主大人,他看在您的面子上指点我,说阴阳山口的粉末画雷符最好,便给了我去地坤取粉的机遇,没提前同您报备,学生有罪。”

这理由倒也算说得过去,但周不苦怎么也不信齐潜心有这么好心。

周不苦轻叹一声,没再多问,只说:“我听闻今年八门庭会会根据春日宴的比试成绩吸纳人才,第四名的成绩已足矣。只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接受八门庭会的邀请。”

“为何?”褚连问道。

周不苦将笔洗净挂起:“如今八门庭会内部盘根错节,进去了便要受人制约,再无自由之日。再者,如今龙隐青黄不接,你留在此处,未必没有晋升的机会。”

“若我偏要呢?”褚连抬眸看他:“我不受龙隐学子们的待见,他们怎容得下我在他们之上。我知您与尊主素有嫌隙,可八门庭会仍是修真界的法则,我为名利非要去争上一争,师尊又能如何?”

褚连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褚家朱色家袍,发辫以一根简单高束,眼角微微下垂,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他软弱可欺似的。他面上常带着那种含着些天真气的笑容,也因此总被同窗呼来呵去。

可此时那张脸上却无半分表情。

褚连攥着那枚绢花,低头跪在周不苦面前,俯身重重磕下,一下接着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雪白地砖染上血花,周不苦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垂首看不清表情的褚连,并未出声阻止。

他说不出自己是舍不得还是忧愤。

“好。”周不苦一声好说得温柔低缓,半分怒意都无,褚连却起了一背冰凉凉的薄汗。

褚连一言不发。

周不苦站了起来,路过褚连时并未停顿片刻,头也未回的走出了门。

周不苦走时,褚连仍一下下磕着头,周不苦突然感到有些恶心了,向褚连这样的人竟也愿自我折磨来逼迫自己放他走,可见这世情总被名利左右。

周不苦心里想着这句话,大脑一片空茫茫的空白,他莫名觉得今日日光太过眩目,喉咙中那股不上不下的恶心感让他的视野天旋地转,他挺直着脊背勉力往前走。

鼻下一热,他以手去擦,刺眼的红沾满了手背,下意识用清洁术洗净,血却如何也止不住。

褚连也不愿再演,爬起来瞧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竟难过到胸中绞痛,伸手一抹,满手是泪。

他明明厌极了眼前的这个人,若说不舍也该是对着朝思暮想的周恬。

褚连用袖子将泪和额上的血一同擦去,抬脚往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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