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无垠,黄沙卷漫遮蔽天空,灼目日光后车马与骆驼出现在地平线上。
骆驼嘴边溢着白沫,喘着粗气发出哼哼的声音,褚连摸了摸骆驼粗糙的皮毛,那骆驼晃晃脑袋,驼铃轻响,声音弥散在风与沙之中。
褚连渴得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褚连是在骆驼背上醒来的,热浪席卷全身,他大汗淋漓的惊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失去平衡滚落在黄沙中,被一只粗糙的手一把抓起。
褚连抬眼看去,拉他的人用布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些许黝黑的皮肤和一双眼睛。
“小心些!这些沙子,不好,摔在上面,皮肤碰到,容易渴,死!”那人的汉话似乎不如何熟练,生疏的结结巴巴说道。
外邦人将褚连的兜帽扣回脑袋上,又把悬在脖子上的面罩往上拉,拍了拍他肩膀。
他兴许是以为褚连看不见,要扶着褚连往骆驼上去,褚连连忙摆手拒绝,他便爬回了属于他的骆驼上。
褚连上了骆驼,往后望去,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商队在黄沙之中缓慢的行走。
顾阶春就坐在其中一头骆驼上,她穿了一身番邦女人的衣服,将脸蒙了个严严实实,见褚连醒了,她便向他招了招手。
顾阶春说:他们没有进入天窟结界的资格,这能跟着本地人的商队进去。
褚连也不知道这些沉默的行商是怎么答应顾阶春的,他跟随商队在沙漠中走了大半天,终于才熬来了夕阳。
人们停下休整,架起篝火,方才拉褚连一把的异邦人好心的教手忙脚乱的褚连栓好骆驼,领着褚连在地上铺布。
大漠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星子闪烁陪伴孤独的旅人。空气逐渐冰冷,篝火渐熄,褚连独自坐在沙丘上,看向远天流动的星河。
顾阶春摘下斗篷,无声无息地坐到他身边。
沉默良久,褚连开口问道:“蓬莱万里之远,你我不过几面之缘,顾姑娘何故来救一个几面之缘的人?”
“刚刚不是还叫阶春姐姐吗,怎么这会儿又叫顾姑娘了?”顾阶春失笑。
褚连摇头,解下眼上的绸带,脆弱的眼睛暴露在星光之下,传来阵阵灼痛,他却不肯闭眼。
顾阶春暗骂一声将他眼睛捂住,低声怒道:“你疯啦?”
褚连说:“灵视终究无法比拟真正的眼睛,看不见事物的颜色,在末瀑太久,我已经忘记有星星的夜空是什么样子了。”
顾阶春松开手,轻声道:“看吧,眼睛受伤了我给你医好。”
顾阶春就这么轻易同意了褚连任性的请求。
褚连肆意欣赏着眼前这片难得的美景,缓缓开口道:“顾姑娘,你身份不如表面这样简单。”
他这话没有询问的意思,而是单纯的陈述句。
顾阶春洗耳恭听。
“你血洗裴家,八门庭会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即便是内庭也没有这么大的权限。”褚连语调平和,没有什么起伏:“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心里明明一清二楚,何必说破。”顾阶春抬手拂过他因光刺激流泪的眼睛,替他扎好眼上的绑带:“你得庆幸在你旁边的是个医修。”
“已练成剑技的医修吗?”褚连抬起眼睛看她。
顾阶春仍是个笑脸:“那你呢?已练成剑技的符阵师?”
“小月……不,顾剑仙跟我提起过你。”褚连将手枕在脑下躺在沙地上:“她说你是百年来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剑修,我却是周尊者眼中的一块朽木,若不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恐怕千金城的拜师贴也是他桌案上的废纸。”
顾阶春啼笑皆非:“春日宴上,你与裴重袅那一战我也在现场,你的手是被宋家的潇潇剑所伤,伤及肉体识海,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将其恢复如初的。”
“若只是看褚拳尊的面子,本就神魂损毁严重的周尊者恐怕是不会为了人情使用朱颜笔的。”顾阶春眼见着褚连坐了起来,脸越来越白,刚刚覆上的雪白缎带泛起血色。
“……使用朱颜笔?”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顾阶春不明白褚连心里那些复杂的心绪,继续说道:“你的手也可以不使用神器进行治疗,但也难以将所有的经脉灵流完全复原。这世上只有符阵师对灵脉完整的要求最高,如果不是相信你能一定成为顶尖的符阵师,他又何必使用神器?”
褚连怔怔地坐在那里。
他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在那之后,他匆匆背着周不苦去了昆仑,回来后,便义无反顾地要加入八门庭会,与周不苦大吵了一架,心里胡乱想着那些幼稚的儿女私情,纠缠着疲倦虚弱的周不苦。
他使用过封神剑,亲身品尝过神魂受损的痛楚。那时周不苦日日夜夜都被损耗之痛折磨,却还要忍耐着痛苦教导褚连,害怕他被齐潜心算计,劝说他不要离开龙隐。
褚连报着手刃仇敌的志向进入八门庭会,最后却被恩与义困在昆仑,没能利用所学,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符阵师,辜负了周不苦的期望。
褚连的手脚发麻,胸口不停抽痛着,头痛欲裂,几乎直不起身体。
顾阶春被他突如其来的异样吓坏了,不住地询问着褚连,却未得到一词一句的回答。
褚连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推开顾阶春,他不断低声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我没事……”
不知是安慰顾阶春,还是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