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番外一 做客(2)

崖松

本指望饱睡一觉,清早推门而出时,四个人却齐刷刷顶着两轮乌青的黑眼圈。

无他!

他们甚少下山,此番入世太激动、太兴奋、又夹杂着几分情怯忐忑,在榻上翻来覆去直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捱了过去。

龙隐规矩甚多,待客之道却周到至极。见他们推门出来,两名值守弟子立刻迎上。

一人从袖中乾坤取出食盒,行云流水地布菜摆盘,另一人引他们落座,将已经纤尘不染的桌面又擦拭了一遍。

连外门值守弟子,也是能施展袖里乾坤的金丹期真人?

不愧是上仙界顶尖世家……不愧是龙隐书院……真够奢侈的。

四人落座后面面相觑,一时没闹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了山主的面子才受此礼遇,还是托了楚师弟的福才有这般殊待。

不,不,应当是山主吧。

楚师弟那般年纪,若非高阶符阵师,恐怕根本没有资格留在龙隐内院。而非内院弟子,又怎能随意驱使外院弟子服侍?

四人越想越觉得这个推理无懈可击。

听闻他们要寻“楚师弟”,值守弟子手上动作一顿,面色微妙,斟酌了半晌道:“那位身体不好,一直在内院休养,应了家主的命令不得外出。若要进入桃李院,还得由几位长老或亲传弟子亲自带进去。”

他继续说道:“如今书院亲传弟子仍在龙隐驻留的,便只有扶舟师姐和槐师兄,其余这几日都不在境内。扶舟师姐近来忙于公事,便只能等槐师兄带你们进桃李院了。”

四人闻言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龙隐灵泽出了名的仙灵茂盛,破格进去调养也不奇怪。想想楚师弟那个样子,毫无灵力的状态恐怕另有隐情,在此处调养再合理不过。

“那你们槐师兄到底啥时候有空能带我们进去?”

“原以为几位贵客昨日劳累,恐要起得迟些,便与师兄约了隅中再过来。”

“好吧。”季疏略显失望地拖长了尾音。

早饭过后,闲来无事的几人便拉着值守弟子打叶子牌。值守弟子原本端着矜持不肯答应,耐不住四人撒娇耍赖、软磨硬泡,最终被生拉硬拽按在了三人对面的椅子上。陈玄幽因年纪太小被剥夺了上场资格,只能委屈巴巴地扒着桌沿观战,时不时伸长脖子给三人支招。

正当几人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抬眼,便见一名青年从院外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青灰色的莲纹袍,腰侧悬着两枚月白色的环状玉佩,步履从容,气质温文尔雅,眉眼间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值守弟子看清来人,瞬间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站起身,额上沁出冷汗,结巴道:“大……大师兄。”

青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满桌凌乱的叶子牌,又看了看冷汗涔涔的值守弟子。他将食指轻轻竖在唇边,眸中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低声道:“嘘,我什么都没看见哦。”

值守弟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四人看呆了。这位龙隐的大师兄,身上竟有种与楚止戈一脉相承的温润气质,但莫名又多了一丝……怎么说呢,犹如深潭藏蛟般奇异的吸引力,让人不敢轻易造次,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青年转眸看向他们,笑意温和:“这便是扶摇山来的几位小友吧?家主和师兄正等着你们,且跟我来。”

青年引着几人顺着曲折的邻水长廊往深处走。路转峰回,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得幽静,青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示意几人牵好手。

由为首的季疏紧紧抓住青年的袖角,只见青年腰间的双环佩骤然亮起,清光如水波般晕开,将几人瞬间包裹其中。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待神思重新清明脚踏实地,周遭的水廊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湖岸。

湖风阵阵地扑面而来,风中夹着清甜的冷香。抬眼望去,漫天梨花如飞雪般簌簌飘落。

而在那铺满碎白梨花的堤岸上,停着一架木轮椅。

一抹灼烈如火的鲜红,就这样突兀又惊艳地撞进了四人眼帘。

红衣青年静静端坐在轮椅上,黑发被风吹得微乱,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轮椅后方,则站着一位身穿莲纹袍的青年,一手搭在椅背上,神色淡漠。

“啊!!是楚师弟!”

推着轮椅的青年将轮椅往他们这边推来。走近了,云昭昭认出来,推轮椅的人就是楚师弟的师父。

四人瞬间炸了锅,叽叽喳喳地围扑过去,争先恐后地往轮椅前凑。

“楚师弟你身体好点了吗?”

“你不知道我们找你这一路有多波折,我可得狠狠讹你两顿糕吃。”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吵了半晌,云昭昭歪头看见楚师弟师父那张没表情的脸,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拽住还要往前凑的几人,拉着他们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拜见前辈!”

那位带路的大师兄走上前来,朝推轮椅之人深深躬身:“家主。”又朝轮椅上的红衣青年:“褚师兄。”

四人大脑宕机,一片空白,僵在原地。

家主?

什么家主?

褚,是哪个褚?

季疏的大脑像被人一斧子劈开,里头的水从裂缝里哗啦啦地往外流。他看向轮椅上那个苍白安静的红衣青年。

梨花落在他肩头,一如从前在扶摇山上听他们说话时的模样,温柔沉静。

等等……龙隐的亲传弟子也得叫他一声师兄,他又姓褚。

季疏不敢再想了,可他停不住啊!!

他们想当然叫这人师弟叫了许多天,还哄着人家给自己做糕吃。他们还当着褚连的面畅聊过他们师徒那些风流韵事。这也就算了,撺掇着人家出手指教,还说他的剑不够帅呢,班门弄斧也不过于此了,难怪大师兄当时脸色不好,原来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天塌了。

要不原地挖个洞钻进地里去吧。

他们对着跟自己祖师奶同阶的上仙喊了那么久的师弟!

褚连看着他们:“你们远道而来,我却没有出去接你们,抱歉。”

季疏疯狂摆手:“啊,不是,没关系,啊啊啊!”

傅远哐当一下跪下来了,他痴痴地抬头道:“褚师……褚上仙,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好好学。”

云昭昭赶紧去捂他的嘴,没看到人家都要坐轮椅了吗?还在说还在说!

褚连被他吓了一跳。傅远在他们这些人里向来是最沉稳的那个,他怕今天收不了场,便温声道:“好啊,但也得先进去坐下聊。师尊,没问题吧?”

他侧过头去望推轮椅的人,身后青年不赞同地微微蹙眉,见他没有退缩的意思,只得叹气道:“好,我盯着你,你自己也要悠着点。”

四人跟在轮椅后头往里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季疏的脑子却还在嗡嗡地响。等一下,这是褚剑仙,那他师父不就是归藏道尊周不苦?如今八门庭会的尊主周不苦?

四个人无法呼吸了。

归藏道尊声名太盛,若不是那日周不苦将通行玉令给了云昭昭,恐怕普通修士穷极一生也难见他一面。更别提像今天这样让尊主亲自招呼他们做客。

周不苦进屋前便挥退了槐师兄。槐师兄应声而去。周不苦进了屋先把轮椅锁好,又伸手探了探他手心的温度,替他将膝上的毯子又拢了拢,才转身进了里屋取茶具。

屋里一下静下来。

四个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眼珠子却控制不住地往褚连那边瞟,眼巴巴的。

褚连被他们盯得有些好笑:“多谢你们还惦记我。之前云姑娘替我留的灯芯糕我已尝过了,很好吃。”

他微微弯了弯眼睛:“龙隐离扶摇路途遥远。这次来便多留几日吧。我若是精神好,便做你们心心念念的雪蒸糕给你们吃。”

“好啊!”云昭昭这才有点活过来的感觉,随即小声道,“上仙叫我昭昭就好了啦……”

褚连的样貌确实太有欺骗性。若他不说,旁人也只当他是弱冠之年。在修真界,化神期以上的修者多半会选而立之年的模样,太年轻了容易让人看轻,像褚连这样的反倒是少数,也怪不得旁人看走眼。

周不苦从里间走出来,一件一件地从袖里乾坤往外掏,蜜饯干果、时令鲜果、民间零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这才在旁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煎起茶来。季疏和傅远对视一眼,周尊主果然是把他们当成来做客的小孩子了。

几个人你来我往聊了聊近来的见闻,大多数时候是四个人聊个不停,褚连笑着听,时不时点点头。周不苦就坐在旁边,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给褚连剥橘子皮。剥完了还把橘络也细细择干净,搁在褚连手边的碟子里。

云昭昭到底更细心些,看到这一幕,默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尊主这师父当得,未免也太称职了。她自己的师父不提也罢,别人家的师父怎么就这么温柔。

对于外面那些传闻,他们知道不能轻信。虽说不解周不苦为什么不安排弟子照顾褚连,反倒事事都亲力亲为,但修真界向来如此,有天资的孩子六七岁便被各大门派带走收作门生,师父与爹娘,于修者而言本就差别不大。那些旧事他们多少都听说过,也理解周不苦为什么这般紧张褚连。这一辈子无儿无女,就收了两个徒弟,大弟子英年早逝,剩下这个小徒弟也差点命丧黄泉,好不容易救回来,可不就得捧在手里怕摔了。

云昭昭暗自点头,觉得自己分析得十分有道理,朝送别的师徒二人挥手道别,心态依旧从容而坦然。

这份淡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云昭昭本想着不要挑午睡的时辰去打扰褚连,可她手上这盅荔枝饮是过了冰系术法的,放久了再复冰味道便差上许多。犹豫片刻,她还是匆匆取了褚连给的双环佩往里走,顺着湖畔一路小跑过去。

果然又在湖边。

轮椅搁在一旁,湖岸的木桥上,周不苦靠在褚连肩上,旁边摆着一小碟有些烤焦了的猫耳朵。两个人挨得极近,鬓角蹭着鬓角,低声说着什么,云昭昭听不太清晰。周不苦笑了一下,顺着褚连的肩头滑下去,枕在他膝上。褚连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把他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低声说了句大约是“压到头发了”之类的话。

原也算不上什么出格的举动,云昭昭却莫名其妙闹了个大红脸。她站在树荫底下,进退两难,觉得自己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褚连倒是坦然得很,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坐。云昭昭啊啊哦哦结巴了一阵,红着脸飞速小跑过去,把手里的荔枝饮死死攥住,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

她低着头脸发烫,这两位都位列仙阶,恐怕自己刚踏进这片湖岸,他们就晓得她在那儿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心思太过龌龊。

有什么好脸红的,不就是靠了一下肩膀,不就是枕了一下膝盖,不就是徒弟给师父拢了拢头发。拢头发而已。她师父当年教她软剑的时候还捏她脸呢,虽然捏完就把她扔给师兄不管了。

可眼前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貌似和她记忆里任何师徒相处的画面都对不上号。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莫名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周不苦从褚连膝上坐起来,他头发果然压得有些乱了,那种凌然不可侵犯的气质减弱,随之而来的是过盛的相貌带来的妖冶感,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褚连顺手给他理了理,手指穿过发丝,擦过耳廓。

云昭昭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褚连接过去的那只瓷盅,说这个要趁凉喝,放久了味道会闷。

褚连接过瓷盅,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荔枝饮啊,这个时节还能买到荔枝吗。”

云昭昭说:“不是买的,是傅远家里托人捎来的,过了冰系术法才留到现在。”

褚连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点点头,把瓷盅往周不苦那边递了递。周不苦低头就着他手里的勺子尝了一口:“是你爱吃的口味,终于是交上了几个真心的朋友。”

褚连笑着吃得很幸福,只是他胃口不佳,也用不了太多寒凉,吃了一些便被周不苦收走自己吃。

云昭昭脸更红了。

褚连转头问她要不要吃猫耳朵,是周不苦试着烤的,稍微焦了一点但还能吃。云昭昭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顿了一下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焦了,味道发苦,她没敢说。

她一边嚼着猫耳朵一边想,原来周尊主也有干不好的事情。

于是她自告奋勇说反正也没什么事,下午就去炸了拿过来一起吃。

云昭昭回去以后也没跟其他三个人提过今天的见闻,只说了要炸猫耳朵,又讲让他们不要跟褚连提指点他们的事情。

要是褚连能自己动手,恐怕是不会让周尊主给他做猫耳朵的。

好不容易身体养好一些,突然动用灵力,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们三忙不迭点头,仍旧有些心虚,不是很敢去见褚连。

几个人来的时间实在是不巧,一直到离开龙隐他们都没能亲眼见识到传说中惊世的剑技。

后来有幸得见,也是在数年以后的锋武大会了。

(番外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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