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龙隐境内不可使用大型法器。
所以当四个人真正走到龙隐仙城的中心位置时,已经成了四条气喘吁吁的死狗。
季疏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汗水淋漓。
陈玄幽想席地而坐,又想起这破地方连坐地上都有对应的规矩,岔着腿坐在地上更是万万不行,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
云昭昭下意识去扶墙壁,手刚搭上去,旁边立刻有行人嘟囔“没规没矩”,她嗖地把手缩回来,脸涨得通红。
天啊。楚师弟真的是在这种地方求学的吗?太可怜了。
季疏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要不我们先……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三人或点头或摆手,举白旗投降。
陈玄幽没好气地补了一刀:“明明出门之前最积极的是季师兄!”
四人寻了间饭馆,门面不大,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小二端着盘子从人缝里挤出来,满脸赔笑:“四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这会儿没座了,要不您几位外头等等?”
季疏眉头一皱,他千里迢迢从扶摇山跑来,腿都快走断了,叫他站在门外等?开什么玩笑。他往云昭昭腰间一看,伸手便把她那块通行玉令摘了下来,往小二眼前一递,语气矜持而含蓄:“没座?你可看好了,我们可是周家的贵客。”
小二低头一看,脸色登时变了,连声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转身便去后厨门口硬挪出一张空桌来,拿抹布仔细擦了又擦,才才恭恭敬敬将四人请了过去。
云昭昭被他摘了玉令,本来想抢回来,但此举确实让他们有了位置吃饭,便暂且忍了。
她朝季疏伸出手,示意他还回来。季疏正忙着看菜单,顺手把玉令往桌角一搁,挨着酱醋瓶放好,头也不回地说:“先吃饭先吃饭,挂来挂去多麻烦。”
云昭昭懒得跟他计较,心想吃完再拿也是一样的,就此作罢。
季疏一翻菜单,发现龙隐的物价高到离谱,心头滴血,碍于面子保持微笑硬着头皮点了八个菜,四个人风卷残云吃完一顿,结账出门,走了两条街,到了龙隐书院大门口。
然后云昭昭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带,脑子里轰的一声,把这一路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进门,小二没座,季疏摘玉令,搁在桌上,然后……
然后她没拿回来。
云昭昭慢慢转过头。
“玉令呢?”
季疏正在整理衣襟,准备以最精神的面貌见楚师弟,随口应道:“你保管的,你问谁。”
“你把它搁在桌上了。”
“我搁桌上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是看见了,但我以为你会拿!”
“我拿?是你保管还是我保管?”
“你摘下来的!”
“我摘下来给你用的!用完了你还怪我!”
云昭昭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揪起季疏的领子来回摇晃:“叫你显摆!叫你显摆!这下好了!书院都进不去了!”
季疏被她晃得脑袋像拨浪鼓,吱哇乱叫,嘴里辩解:“不是——我当时也是为了咱们能吃着饭啊!”
“你是为了显摆!”
“显摆也是为了吃饭!”
“放屁!你就是想听人家叫你贵客!”
季疏噎住了。
这他确实没法反驳。
四个人在门口转来转去,鬼鬼祟祟地晃悠,探头探脑往里张望。季疏研究了半晌,说要不咱们翻墙。傅远指了指墙上那排闪着冷光的禁制符文,说这里头住着的是当世最顶尖的一批符阵师,你去尝试一下到底顶尖在哪,兄弟我翘首以盼。
季疏立刻改口,说要不咱们假装是来送外卖的。
其他三个人懒都懒得理他。
四个人在书院正门口晃来晃去交头接耳面色慌张衣衫不整,怎么看怎么可疑。不到一炷香,便被巡值的弟子拎了进去。
怎么不算轻轻松松进了书院呢。
审问室里灯光明亮,桌案后坐着一位面色严肃的执事弟子,旁边还站了两个抱臂的高阶修士,四人不敢抬头。
执事弟子刚问了一句“尔等何人,为何在书院门外徘徊”,季疏腿就软了。
根本没有给龙隐刑讯逼供的机会。四个人全招了。
云昭昭说她是扶摇山弟子,来找楚师弟,通行玉令是她的,被季师兄拿去显摆搁在桌上忘了拿,都怪她没有及时收回来,真的不是奸细,饭钱是季师兄付的。
季疏在旁边举手补充,说菜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贵,玉令确实是他搁桌上的,不关云师妹的事。傅远和陈玄幽同时点头,面色诚恳。
执事弟子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四张吓白了的脸,查看着他们递上来的扶摇山弟子玉牌,再抬头看了看抱臂的两位同僚。其中一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等着。”他说。
执事弟子起身出了审问室。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看向四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扶摇山的?”
四个人齐齐点头,频率之统一,像是排练过。
管事笑道:“你们山主前几日便传过讯了,说有几个小辈要来叨扰。怎么不早说?”
审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季疏的脖子一格一格转过去,看向云昭昭。云昭昭的脖子也一格一格转过来,看向季疏。
“山主传过讯了?!”季疏刚才的怂劲儿一扫而空,整个人从“我是罪人”秒切成了“我是贵客”的状态。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的!”云昭昭瞪回去。
管事看着这群活宝,嘴角抽了抽,转身朝外走,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四人忙不迭爬起来,季疏腿也不软了,云昭昭眼圈也不红了,傅远和陈玄幽走在最后,面无表情,但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出了审问室,管事领着他们穿过书院的几条邻水长廊。管事走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介绍龙隐书院的各处设施。
管事把他们领到一处僻静的客院门口,推开门,里头几间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管事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备用玉令搁在桌上,说通行玉令只有一枚,再丢了就得自己翻墙,说罢他便行礼离去。
四人长吁一口气,季疏往榻上一倒,摊成一个大字。陈玄幽推开窗往外看了看,说这院子比咱们扶摇山的客院大多了。
客院里头也种了几树梨花,白得像雪,院外便是龙隐外湖,湖面清亮映着花影,看了便叫人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云昭昭坐在桌边,拿着那枚备用玉令翻来覆去地看:“山主什么时候传的讯?她不是一向懒得管我们的事吗。”
季疏从榻上翻了个身,说:“她懒得管,但她会传讯。这不冲突。她就这样嘴硬心软。”
云昭昭把玉令挂回自己腰上,仔细确认扣紧后这才长吁一口气,叉腰道:“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就能见到楚师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