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花玉白将秦玉箫送到宁荣边界,托了在宁荣边境驻扎的宁向舟带队护送回来,队伍中便有石大江。他注意到秦玉箫若隐若现面纱下露出的眉眼着实有些像家主,便敏锐地抓住了机会,借口留在川盘山中,偷偷探得了这个惊天消息。他听得心跳加速,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独自往北山崔平生所在之处快步而去。
他要立功,对,分明他才是崔将军的左膀右臂!只不过挟持郡主失败了一次,他就成了走马帮的边缘位,同样打输了的宁向舟却依然被看重,凭什么?
宁向舟仍率队留在川盘山外围,但一路都懒得搭理他,石大江越想越恨:她凭什么看不上自己?她不也没完成崔将军的任务吗?石大江越跑越快。
与九娘到川盘山和宁问天相见几乎同一时间,在川盘山以北驻守的崔平生截获了从灵州飞回来的夜鹰。北山哨点正守着从灵州方向的空道,比传蝶大了一圈的木鸟一来便给网下了。
程砚的字崔平生一眼认出,这丫头从小就不好好练功、不少被他敲打,崔平生却盯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得出神,什么叫“馆主、郡主和钦差都安全得很,请娘放心”?
崔平生额上皱纹愈深,如同一道道无法填平的鸿沟。他知道馆主阿莲离开了荣州,若这样想……
郡主与钦差,和阿莲在一起?她们如今全都,不在荣州?
而真正让崔平生感到心潮澎湃的,还是下午石大江带来的“秦氏真相”,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最好的机会来了。
川盘山的矿工最认秦氏分家,若知道是家主所在的秦氏宗家心狠手辣致人死地,必难信任家主;家主的身份不干净,在荣州当权的合法性一旦失效,便再难引领人心。就这么恰好,最有合法性的宁安郡主当下不在荣州;加上那纸条上娟秀字体的“灵州不战,力使退兵”……呵,也许家主真的和大衡谈出了些成果,让大衡军队不会攻击荣州,那么此时此刻便是他夺权的最佳时机。
战机只有一瞬,只要在郡主出现之前执掌荣州,未来郡主就算回来,也再也无法挽回大势,便只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了!
什么从长计议什么和谈,十四年来若非坚持着这份仇恨,他又如何苟活、如何立足呢!他甚至恶毒地想,正因家主是程良将军遗孀又是残疾,便天生容易换得同情,而他崔平生呢?将军不行动便只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忍辱偷生,家主又如何能懂?血债便是要血来偿,当年死了多少西梁人,如今新朝既然要收编荣州,便用多少人命来换,这才最是值得!只有这样荣州独立才最为稳固,西梁人也会齐齐向他!
崔平生迅速召集走马帮跟随而来的三个堂主,石大江重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秦氏叛国与宗家毒哑分家的真相。
三个堂主面面相觑:“这,这是……真的?!”
“事情过去太久,石堂主说有证据,却拿不出来,到时候家主一口咬定是污蔑怎么办?”
“那便叫家主出来对峙!”石大江心一横,“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还能作假?就叫她把她的妹妹交出来,当着矿工们的面,大伙一问便知。”
见到其他堂主仍有犹豫,似乎不愿相信执掌荣州十余年的家主如今竟不配代表西梁人,崔平生抓起夜鹰,一把将其中纸条扯了出来,在几人眼前晃了晃。
“各位瞧瞧这个。‘灵州不战,力使退兵’……她们谈成了。可到底谈成了什么,谁又知道?家主说是一直在谈,这么久过去却从未公布具体内容!她心虚什么?”
两个堂主凑近确认过字条,沉默不语。崔平生顺势将字条狠狠往桌上一拍。
“如若宁问天足够坦荡,又怎会偷偷放走钦差、还让郡主离开荣州一起涉险?这木鸟是从北边灵州飞来的,而我们的人就驻扎在去灵州的必经之路上,她们故意绕开了我们!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宁问天作为一家之主,不像最初建立宁府时的开诚布公,近年来确实愈发让人看不清她的行动。他们之所以跟着崔平生,也是因为崔将军心思明确,就是西梁人不能白死,他们应该复仇。三个堂主轮流看那张字条,心中越来越毛。
很快,“秦氏宗家十四年前卖国,是毒哑秦矿主一家人的罪魁祸首;家主是宗家之后,准备再次出卖西梁对新朝俯首称臣”、“家主为讨好新朝、使新朝退兵,不惜陷宁安郡主于险境,不配做西梁人的领袖”的流言传遍了山北。
紧接着,崔平生带走马帮众疾行半日到了川盘山,将流言快速散布到了矿工之中。一传十,十传百,川盘山这么大,总有几个人瞧见了和家主长得很像的那个女子走进了后山,消息互相印证,更觉得笃定无疑、满腔愤懑,半日之内,已传遍了矿山。
“家主有卖荣州之嫌,不该独断荣州!”
矿山的几个总头有老矿主的亲传徒弟,有秦如栩兄长的结拜兄弟,还有与秦如栩一同长大的青梅,他们在乎秦氏分家被毒哑的真相,但矿工们传言的他们也并未全信,更不信家主会置荣州于险境。他们只想问家主一句:“能否暂时请宁安郡主出来主持局面?”
然后他们听说家主身体不适、卧床休息,请他们稍待。他们等了许久许久,再也没等到家主露面。
另一边,崔平生亲自拦下了在川盘山外围徘徊的宁向舟。
他们一北一西,有几日没见,石大江说宁老二早已回到了家主身边,崔平生不信——宁府的几个孩子里,宁向舟最与他脾性相投。他带过她一阵,别人都只知宁府战鬼相当能打,却不知她更喜欢与他切磋沙盘演阵,十六七岁就已是组织围猎的高手,这个孩子天生就是要做将军的。
“向舟,你都听说了。”崔平生走近她。既然她还在外围,那就是没有回到家主那边。
宁向舟踌躇不定。她不相信家主会卖了荣州,但家主的表现又实在有些可疑。她刚刚从内部探到了最重要的消息——郡主、钦差如今已都不在荣州;而走马帮探子回报,北边大衡军队暂时退了兵。
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退兵?难道就像流言说的,用西梁最后的血脉吗?
“家主放了最重要的钦差、还送走郡主,不知新朝接下来会有怎样举动。荣州输不起,我们不得不防。”她听到崔平生严肃地说,“来吧向舟,你我都只为西梁人而战,不是么?”
“事情尚未明了,不该动家主。”宁向舟直白指出。
“当然。”崔平生点头道:“我们怎么会对自己人刀兵相向?将家主软禁在川盘山就是了。”
“……我带人从后山走。”
他知道宁向舟或许不全相信他,但此刻自己的立场比家主可靠,只要宁向舟愿意防备家主便足够了。崔平生看着宁向舟带队往后去,盘算着时间。他们要更快才行。而且……不动家主?家主身有残疾,不便躲闪,若在乱军中不小心中了穿山连弩,也怪不到我老崔头上吧?为了荣州,为了西梁人,这是该有的牺牲。
川盘山地下矿洞,宁问天听了流言,听说了川盘山再次被围,她晾着几个矿山总头,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而第一时间带人后撤到主矿洞中。一直沉默跟在宁问天身后的宁春泽蠢蠢欲动。
“家主,我去去就回。”
宁春泽说着,手腕轻轻一抖,一根手掌长、带着细勾的钢刺便握在手中,刚一转身,只听宁问天道:“阿泽。”
宁春泽停了脚步。
“现在任何对面的人突然死了,都会成为我的新罪证。”
宁春泽不多话,只听宁问天说。
“既然他们都在说大衡退了兵,说明钦差至少履行了承诺。我想郡主她们应是安全。但现在钦差做得越多,越会成为我的把柄。杀人已无法解决任何事。我的身份被公开,也无法应他们所求请出郡主,解释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我们应先回宁府,再做打算。”
宁问天说得越是冷静,宁春泽手中钢刺握得越紧。她一路陪伴宁问天走到今天,见证了西梁人在荣州从无到有的一切,手上沾满了鲜血,从未退缩。但她心中明白,家主此时露面,会成为众矢之的——流言之强,她分明就亲身体会过,当初灵州的“冤魂索命”不就是这样吗……
宁春泽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时,她低声说:“方才我查探过,川盘山后方带队的是二妹,或许……”
宁问天摇摇头,“不,走前面。阿泽,将我们的人带出来,我的妹妹,还有不微和她守着的那个……就靠你了。去吧。”
主矿洞旧道可通山前,虽有崔平生,却道路众多,四通八达。而且宁问天觉得,此刻不是和阿舟讲情分的好时候——宁向舟自从宁州一战后,始终没有回到她身边,恐怕仍在犹豫罢。这个孩子性直刚强,向来很有坚持,这时逼她,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宁春泽离开之后,宁问天再继续向前,她抬起头,看着在主矿洞中“偶遇”的女子,笑了笑。她就是来找她的。她也刚好就在这里。
宁问天问她。
“那么,你相信我吗?如栩。”
秦如栩从主矿洞的一侧走出来,安静地站在那儿,她的身边此刻别无他人,正与宁问天——秦氏宗家的嫡女秦玉笙——对视着。秦如栩第一时间听到了外面那些流言,而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了。这个秦氏分家被毒哑的、最后的活人,她缓缓抬起的手中亮出了一把刀。
荣州这夜,细雨绵密,雨雾合山。
矿山几个总头终于发现他们是被家主拖延了,纷纷出去集结了自己手下的各个把头;崔平生与宁向舟一前一后夹击川盘山,合围圈已经越来越小。至此为止家主一次也没有露面,一句话也没有解释,反倒是落荒而逃了,于是越来越多的矿工开始倒向崔平生,声势浩大地要家主“给个说法”。
秦玉箫抓着火把,跟着宁春泽匆匆而来,她还是第一次进入这般狭小的矿洞,不得不弯下腰。她一路小跑,潮湿的土腥气与腐木的味道让她感到胸闷气短,却不敢停下,她总觉得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前方越来越黑的地方……不……
矿洞深处宁问天缓缓抬起眼睛,头顶上方只见被熏得黢黑的矿顶,再看不见蓝天。
郡主啊。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