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二当晚戌时,阿迟绷着脸坐在马车里,马不停蹄向荣州进发。就在不久前她的身边坐着的还是杜昭璃,如今对面只剩了一脸紧张的程砚,此人捏着重新回到自己拇指上的机关扳指——余辛特地在她们出发前还给她的,“大帮主,这小玩意我玩腻了,还你喽。”
在灵州府衙时,杜昭璃和杨子源一唱一和的,拿着地图深思熟虑地给她们快速规划好了路线:“想必来路已不安全,万不可原路返回;不如从灵州正南先切入宁州,沿着宁荣边界一路往南,再寻找机会进入荣州,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杨子源点头,接道:“我正有此意。宁荣边界也都是我的部下,可以掩护你们一路。诶,既是钦差关照,我这就派人护送你们出发。”
阿迟放在腿上的手不由捏了起来。听了自己要她留下的决定之后,杜昭璃还真的乖乖地没有跟来,甚至没有道别,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明明是自己坚持推开她的。阿迟一面感到欣慰,因为终于将杜昭璃推离了不属于她的险境;一面又别扭地感到有些落寞,阿迟不禁自嘲,她们是不是站在一起太久、让自己太习惯了?可仔细想想,从宁州相遇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月而已。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那么依赖她了?阿迟猛地摇摇头,不,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她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子艰难转动,崔平生突然兵变,家主因为身份的真相而被围攻,阿迟想,这不就像是当初身份暴露跟她踏入荣州、九死一生的杜昭璃吗?如果是杜昭璃,她会怎么做?
对了……云山小栈她们被追杀后,杜昭璃用假死计策诱导,最后兵分两路,北上川盘山……那时她只有想法子保住自己,才能保住和谈、保住大衡与旧西梁的新可能。
“念之。”阿迟想着想着,突然开口,“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宁府自立。”
“郡主不是要赶去支持娘吗?”程砚急道:“我们不是都猜川盘山很可能有一战,娘的处境危险……”
“假如家主已经在川盘山被困,我若再去,不就是把自己送给崔平生吗?”
“但是……但是你是郡主啊!你是唯一最有资格带领西梁人的人!郡主振臂一呼,自然一呼百应、就能救下娘——”
“……念之,听我说!”阿迟握住了她的手,努力压着她的激动,“你是走马帮的帮主,你振臂一呼,走马帮就都会听你的吗?”
程砚涨红了脸,无从反驳,只有呼吸越发急促。
名义帮主,名义郡主,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看似受人恭维礼让,可手头没有力量,虚名便只是假象。
程砚十分懊恼。崔叔最初带走一大半走马帮的帮众和娘分道扬镳时,她就应该看清的——她可以作为帮主被尊重,关键时刻却不会被帮众坚定选择。她自认根在宁府,或许从未真正融入走马帮,只因是家主的女儿,便理所应当享受着宠爱。
如果这样,那娘怎么办……程砚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还以为终于成为娘信赖的左膀右臂了。
察觉到程砚心绪不宁,阿迟想了想,“川盘山不是还有秦矿主吗?至少她会支持家主吧?”
“我不知道……”程砚犹豫。自从亲眼目睹景冲杀妻,再加上此时崔叔兵变,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此刻竟无端怀念起那个看人毒辣的阴暗鬼。她来回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
一路无话。马车继续向前。
灵州府衙内,眼看杨子源差人送走了阿迟与程砚,阿迟更是连头也没回,只留下了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杜昭璃望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几乎屏住呼吸——她再一次放阿迟离开了。
心情复杂。她知道阿迟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判断,毕竟大衡钦差的任何动作在如今的荣州都会被宣称为家主勾结新朝的铁证,阿迟越来越像个肩负未来的西梁郡主了;反倒是自己,竟第一次未经思考就冒出一句“一同去”,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发自内心地相信只要她们在一起、就能够解决问题。
自己有点失控了。这很危险。杜昭璃下意识想。
可这反倒又成为她的动力。她马上转变思路,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困在深宫、只能依附于人的皇后了。
“余辛?”
“啊,是?”
这位向来警觉的飞影卫副领一直跟在她身后,竟十分难得地在走神。
“备马,去宁州。”
“……钦差你能骑马?”余辛不小心多嘴,不由上下打量杜昭璃这副柔弱身板,她可不敢冒险!
杜昭璃瞥了她一眼,淡道:“你不是很擅长带人骑马么?”
“……”余辛咽了咽口水,突然就想起此前同乘一匹马时、坐在前头很不老实来回晃的大帮主。敏锐如她,竟一时难以分辨钦差在揶揄她还是认真的。
“时间紧急,这样最快。等进了宁州,便能走官道,再换马车便是。”
余辛慢慢琢磨过来了:“这是要去……宁州府衙?”
杜昭璃点头。“今日是我入荣州前与飞影卫约定的最后一日,既然他们没有出现在灵州,说明你托人送回去的手令起了作用,想必此刻还留在府衙待命。唐景凌留下的精锐,放着可惜。走吧,我与杨将军打个招呼。”顺便取一要物,杜昭璃已经盘算好了。
后半夜时,二人同乘快马已率先奔过灵宁边界,钦差大印一出,宁州城门大开。也亏了宁州州牧韩维永为了迎接钦差重整宁州各处官驿,杜昭璃与余辛换了官驿的快马车,一路往府衙而去。
又两个时辰,三月廿三,天蒙蒙亮时,阿迟乘的马车才来到灵宁边界。飞骑营守军早早在外等候交接,程砚左右听着外面年轻将领的声音耳熟,马车的窗户帘子一撩,与那人对视一眼。她眼睛一瞪,刚要张口,只见那人对她挤眉弄眼地小幅度猛猛摇头,便赶紧放下了帘子。
“郡主!”心情低沉的一整晚过去,程砚难得有些振奋,压低声音道:“郡主你猜我在边军里看到了谁?”
“……谁?”
没等程砚回答,只听外面“咚咚咚”地敲了敲窗边,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飞骑营校尉宁瑞,奉命护送二位!”
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阿迟想着,撩了帘子看了看。那男子面容俊秀,骑高头大马,身披银甲。见她露面,便冲她咧嘴一笑:“如有照顾不周,还请多多担待。”
……好熟悉的一张脸。宁瑞……?
程砚还自顾自兴奋着,小声对她言语:“我们宁府老四怎么混上校尉了?”
宁府老四?宁瑞……阿迟猛然想起来了。最初揭榜时迎她入宫的侍卫小哥,栖云行宫外京畿仁和郡巡尉,宁不微的四哥,宁瑞。
宁瑞一路保持着一副正经模样带队赶路,中途歇息时,尽管马车不停,却会放慢不少速度,赶马车的士兵轮换时,宁瑞便挥挥手,自己主动坐上前头一边赶马,一边偷偷她们搭起话来。
原来就是他在边境编了队往荣州里头到处探钦差的消息,自然也是他顶头上司杨子源的意思。他这个任务一直没做好,很是苦恼:“先是说钦差死于火海,再说是死于坠崖……后来说正在谈判。我的人最近又报告说,钦差失踪了。这钦差怕不是个能上天入地的神仙?”
看来钦差进了灵州的消息还没传给他。
程砚刚要开口,阿迟却抓住了她的手,摇摇头,只反问道:“钦差先放在一边,荣州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你知道吗?”
“只听到不少流言,奇怪,说什么家主不该当西梁人的领袖。那谁该当?啊,你们这次回去,该不会就是为了——”
程砚再也忍不了了:“宁瑞,崔叔和我娘开战,你站哪边?”
“啊?这,这……不是吧???哎哟。”宁瑞犹豫着,一个没留神松了一下缰,马车踩上了一个大坑,整个一歪。马车里二人皆是狠狠一颠。
程砚揉着身后恨恨道:“……行,我知道你的选择了。闭嘴赶路吧!”
“哎呀帮主老大,我这还没选呢!”
帮主老大?阿迟看了看程砚。
程砚抱着胳膊不说话。“犹豫便是有问题”,不是吗?她和阴暗鬼学会了!
当年程砚带走马帮从灵州离岩谷偷偷运回来的那些西梁孤儿,基本都留在了走马帮,只有宁瑞——那时还叫做余癸——被家主看中,成了宁府的老四,不过宁瑞一直和走马帮的人走得近,去参加武举之前是走马帮的堂主之一。最初还会管程砚叫恩人,后来程砚别扭,才改口叫的老大。两人年纪差不多,关系也不错,但总归……她只是个名义帮主。走马帮的堂主都是跟崔平生的。她早该想到了。
“我只有一个条件,宁瑞,你若还把我当老大,就做好你的校尉……别掺和荣州。”
宁瑞便不说话了,他紧握缰绳,默默赶马。
他不愿也不敢冒然选边站。在离岩谷生活这么久,他太知道自己人是怎么害自己人的,自己人动手便是比谁都厉害,因为最能戳到痛处……本以为荣州终于是个一团和气的新家,没想到又要重蹈覆辙吗。不,不……他不要选边站。当好校尉,他想,没错,他现在是大衡的飞骑营校尉。
三月廿四清晨,杜昭璃与余辛到了宁州府衙。她们一路持节走内部最快的官道,比阿迟在边界要快许多。不多时,陶陆带着六名飞影卫隐蔽地四散离开了;杜昭璃重新换上官服,正了官帽,披上了女帝御赐的披风,持节,在余辛及剩余四名飞影卫的护送下,一路向东,往荣宁边界赶去。
三月廿四傍晚,阿迟与程砚跳下护送的马车,两个人趁夜匆匆进入荣州,却在必经之路耳山关遭遇埋伏。崔平生为防止宁安郡主在他夺权之前过早出现,早在荣州边界处布了人,耳山关四周领头的正是走马帮堂主之一石大江。
“石大江!你们竟敢攻击郡主!走马帮的各位,你们好好看看!”程砚一手护着阿迟,快速触到扳指的机关,甩出钢丝将将击退一人,却见四周之人越围越多。“是我程念之亏待了你们?还是我娘亏待了你们?”
只听人群中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提灯照亮,有人窃窃私语,“等等,真的是程帮主”、“不对啊,不是说新朝军队偷偷潜入吗”、“那位就是宁安郡主?”
啧,乌合之众!石大江干脆放弃解释,指挥他堂中人,“是不是郡主,拿下了才能知道!上!”
程砚咬牙摸了摸手臂,还剩两支箭,一双眼睛快速扫去,人群中蠢蠢欲动的人还有五六个。就在她要出手时,突然被阿迟拽了一把,两个人往下一蹲,只见几个黑影从天而降,精准地将那几个进攻之人掀翻在地。
石大江一看不对,嚷嚷道:“大家自己看看!还说不是新朝军队吗?走马帮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的——”
“奉宁堂主之命,保护郡主!保护帮主!”
“什么宁堂主,他早就、”
方才还骑着高头大马的银甲校尉穿着一身走马帮的衣服,匆匆上来拦了一拦,
“各位不要惊慌,不要惊慌,石堂主,这几个是我的人……”
“宁瑞?!”程砚一眼看清,惊讶道,“你怎么——”
宁瑞赶紧对她摆摆手。黑夜更深,众人看不清他面上苦涩,更不知他是被迫来此。这宁瑞一出现,便有不少人跟在了他的后头。走马帮里本就有不少离岩谷的孤儿,几乎都是和宁瑞一起在走马帮长大的。
“等等。袭击郡主,恐怕不能就这么走人吧?”
一个阿迟听起来熟悉的男声趁乱道。却不等宁瑞作答,阿迟看到那个人暗自稍一抬手,几个黑影就散了出去,很快,石大江那一支队伍的一共八人,都给抓了回来,还堵了嘴。
阿迟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唐景凌手下的陶陆!陶陆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混到宁瑞手下……她大感震惊,此时此刻却只能想到一个人,一个既有能力、又有法子的人,那人很乖地没跟来荣州,可却无处不在。嘴角无意识地勾起,原来哪怕我看似孤身一人,身后也还有你。
“大家不是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后怎么办吗?就请各位随我们一同去宁府见证!”程砚一看这群人都是走马帮的人,却并不像石大江他们那么坚定想要抓人,反而很是动摇,立刻见缝插针。
宁瑞看了一眼身边的陶陆,带头应声。被捉的石大江一行人没有选择的权力。最后三十来人随着阿迟与程砚一同继续向东,一路上逐渐多了二十人,又多了三十人,原先零零散散的队伍越来越大,再也没有遇到袭击。
陶陆紧随宁瑞之后,心中铭记钦差叮嘱:“你们七人跟着此人引路,去护西梁郡主周全,切记只听命于郡主,只保护郡主,不插手西梁内部之事。如若发现此人不站在郡主那边,或耍滑头,你便就地擒住,格杀勿论。”
大衡钦差杜昭璃站在宁荣边界、边军驻扎的营地中。飞骑营校尉宁瑞是荣州人还是杨子源告诉她的,此人为打探消息,弄了不少走马帮的装扮,想必是很熟悉走马帮的人,正好让他去给乔装的飞影卫带路。她问杨子源拿到了飞骑营调遣令牌,代替宁瑞,亲自接管了宁州的飞骑营守军。她便是要在这距离荣州最近的地方静待时机。
阿迟,希望你还来得及,希望陶陆他们没有慢一步。杜昭璃想着,口上却对身后人道:
“原来余副领与宁校尉相识?他明显不愿前往荣州去带路,却看似很是惧怕你。”
余辛心中冷笑不已。什么宁校尉,分明是离岩谷最有心机的余癸!当年沈侠死后孤儿混战,余癸哭着求她不要杀他,却在她犹豫时反手一刀捅上她的侧腹,最后把她丢进了乱葬岗。余辛后来才知道,余癸和剩下的离岩谷孤儿当天就跟着荣州来的救援走了,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宁瑞……恐怕他认为她早就死了吧?
“他可是欠我一条命,又怎敢留下来。”余辛顿了顿,想起此前听到杜昭璃叮嘱陶陆的话,难得笑了笑:“不过钦差倒也没对他手下留情呢。”
杜昭璃久久没有说话。关系到阿迟的安危,她自是无法手下留情的。
她迎着晚风,拢了拢披风的领口,看向荣州的方向。
我能做的就是这些,接下来就看你了,阿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