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软禁

揭榜之后

阿迟再次站起身来,从石室的小窗口的缝隙望去,外头站着四个看守。送她们进来的矿工嘴上说是“请来客在此好生休息”,实际上不仅外头有多人看守——阿迟推了一下石室的门,根本推不动——他们还将这个石室上了锁。

石室中有石桌石凳甚至还有石床,看起来十分冰冷,不过阿迟倒是习惯了这个配置——和宁府的房间差不多。窗边吊着一束松柏枝,空气中有着潮湿树木的味道。这并不是用于“关押”的牢狱,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她们这是……被软禁了?她们甚至还没有见到矿主一面!

路上她们二人被和程砚分开,阿迟本想直接以郡主的身份问的,一口气都提到了喉咙,可是身旁的杜昭璃却不动声色地靠过来,捏了捏她的手指。

这是杜昭璃安抚她的信号,阿迟太过习惯,以至于刚犹豫了一下,两人便一同被关进来。

阿迟怎么想都是一头雾水,闷不吭声地坐回了石桌边,看着静坐的杜昭璃,感到十分懊恼:是自己给出了不够准确的消息,才让她们一踏入川盘山便落入险境。

作为宁安郡主,阿迟知道至少在荣州的地盘上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可是杜昭璃呢?她怎么办?

杜昭璃看阿迟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作为“保命同盟”一起赶路三日有余,尽管她们最终是以“各自的身份”相认,谁都没有冒然打破那种怪异的疏离,除了刚刚自己捏她手指那一下。可阿迟已经变得越来越像她认识的那个阿迟,有些活跃还有点急躁,越来越藏不住心思。

杜昭璃主动开口道:“矿山四周与入口都有重兵把守,恐怕矿主已经倒向主战派,冒然对峙不妥。”

阿迟小声嘟囔,“不应该啊……”

“为何?”杜昭璃耐心等她解释。

阿迟向来耐不住杜昭璃这般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答道:“这个矿山是一对夫妇经营,那男子是主战的,但女子才是矿主,矿主其实一直没有表过态。她是家主的……堂妹,家主对她很是关照,我还以为,她一定是和家主站在一起的。”

杜昭璃听得出来,不用多说,这个“家主”便是荣州主和派的领袖了。

她想着自己在西京调查过的情况,自然而然问了下去:“这位矿主是姓景吗?景冲?”

阿迟吃了一惊:“姓秦吧?叫秦什么……不对,你怎么知——”

阿迟说到一半,突然噤声,直直盯着杜昭璃。她自己都没有记清矿主夫妇的名字,只依稀想着好像是景什么和秦什么,可杜昭璃又如何清楚知道景冲?

杜昭璃见阿迟话说到一半突然皱起眉头,才猛然察觉自己失言,她刚刚问得太理所当然、也太快了。就像她能一眼看穿阿迟一样,她自己在阿迟面前,又何尝不是很轻易地自然流露,早就很难瞒住什么……

阿迟已经在脑中自顾自串起了这一连串微妙的不对劲。她也许没有杜昭璃那么心思深重,但毕竟她们曾经太亲近了。阿迟觉得难以置信,又想,这也没什么可难以置信的,因为杜昭璃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啊,她若真想做一件事,会利用一切,甚至利用自己的性命,就像她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钦差落水而亡”一样。

“……其实你有线索。你本来就想来这里调查。”阿迟闷声说。“对吗?钦差大人。”

那声重重的“钦差大人”明显十分故意,杜昭璃沉默。

“哪怕你知道会有危险。但你知道我会相信你的判断……你知道我会带你来。”

杜昭璃深吸一口气,她太久没见过阿迟这副认真在生闷气、念叨她的模样,如此鲜活,又像是梦境一般,竟是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我……”

——无话可说。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阿迟见她不说话,呼吸愈发急促。

“是啊,是啊,你可是敢孤身跑到荣州的人,而这里遍地都是想杀掉你的人!你总是那么会利用别人,又总是要隐瞒危险!你、你……”

好半天,才听得杜昭璃轻声说:“我只是……我想快些知道真相。我……想知道……”

我想要知道该怎么面对十四年前的那场战争,更想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说不出来了。就算未明全部真相,她父亲率军屠杀宁州也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她从不曾忘记,自己是阿迟口中的“杀人凶手”。

脖颈处有种被掐紧的窒息感,吞咽口水都变得困难,让杜昭璃仿佛回到了那个冬至的晚上。她当然可以继续叫阿迟“宁安郡主”,也能继续当自己的“大衡钦差”,保持礼貌距离,可此刻眼前的人根本不是“郡主”……而是阿迟。

是她日思夜想,却一直不敢面对的,她曾最亲近的心悦之人啊。

阿迟眼看着杜昭璃微张着口却无法言语,看着她微微低头,看着她慢慢从怀中拿出了什么,轻轻放在了桌子上。阿迟瞳孔倏然放大。那是一把匕首,巴掌大,刀柄镂空,有龙盘踞其上,末端坠着一块嵌着复杂纹路青白勾玉——阿迟再熟悉不过了。她甚至仍记得刀柄冰凉的触感,“双生”匕首,正是她与杜昭璃在皇宫中唯一的信物。

“我知道,我拼命想挖掘那些真相也好,只身入荣为同生之路的赴险也罢,或许都只是在找寻借口,在找寻……赎罪的可能。我不会否认,十四年前我父亲与杜家军的屠杀罪行。可是我……我唯独不知该怎么面对你……阿迟。”

杜昭璃终于、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熟悉的,安全的,亲昵的。如指按脉动的心安,如腕血入口的温热,如肢体相缠的缱绻。她的声音微颤,再将匕首往阿迟的方向推了推。

“我将自己交予你处置。斥责我,惩罚我……我都接受。”

阿迟一把抓过了那把双生匕首,顾不得刀鞘硌得她手掌生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了许久的火终于烧到了喉咙:“……我真该将你扎个面无表情算了!”

话一出口,甚至真的抬了一下手。针囊就在腰间,她太熟悉,摸出银针是瞬间的事,可手指碰到针囊边缘,迟迟没有往里再探。

她总归是,下不了手。

杜昭璃愣愣地看着阿迟的动作,听着阿迟发狠的言语,此刻却愿将这一切都当真,尽管睫毛忍不住地颤动,根本不敢去看她腰间的针囊,嘴上仍乖乖应允:“好。”

阿迟呼吸一窒。好?哪里好!她竟还敢说好。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捉起了杜昭璃的手腕,紧紧握着。她当然知道她们中间隔着什么。可是在宁府的那些最混乱、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她唯一清楚的念头,还是想要杜昭璃好好活着。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说什么约定?

“杜昭璃”,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什么皇后娘娘,什么大衡钦差,这个人从她们最初相遇时就是极不老实的病患,惯会气她的!到今天也是!

“你是不是觉得,把刀递给我,把命交给我,这事就算完了?”

杜昭璃微怔,抬起头,却发现阿迟眼圈早已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声音更是又急又乱:“你总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很会承担,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决定……查真相是你决定,进荣州是你决定,当诱饵还是你决定——”

“我……”杜昭璃紧咬下唇。

“你有没有想过我?!”

阿迟不等她,这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连她自己都愣在当场。石室安静下来,阿迟别开脸,像是后悔说得多了、说得重了,嘴唇抿得死紧,耳尖却已经烧红。

“……你答应过我的。”她声音忽然低了,“说好的,不再瞒我。”

杜昭璃眼睫轻颤,终于轻声道:“对不起。”

这比刚刚那个“好”更叫人受不了!阿迟再忍不住,一把攥住杜昭璃的手腕,像是怕她逃,又像是怕她把自己推出去。

“我不要你道歉,你不是大衡的底线吗?”阿迟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活着。”

杜昭璃怔怔地看着阿迟。才意识到,自己表面上一直坚持同生之路,可原来到了内心深处,仍想着拿自己的命去抵债。这哪里又是同“生”呢。

“你就当我也在利用你好了,知道吗?”阿迟见她发愣,手上又紧了紧:“家主说过选择死去容易,选择活着很难。可是生者要替山石说话,我想让西梁人有新的生路,有新的未来……所以你要活着。我会处置你,你逃不掉的,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好好惩罚你的!”

说完,另一只手将一直攥在左手里的匕首,当着杜昭璃的面,稳稳地收入了怀中。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吗。

“……好。我一定会,活着等到那个时候。”

杜昭璃微笑中含着热泪。这是阿迟在帮她无限延后这个用来自罪的时间。对于诊治自己这个“病患”,阿迟总是最有办法的那个。

阿迟几乎哽咽,她还是无法平静地说起西梁人的生与死,她还是会想到阿娘,想到断肢,想到血海,但她不会再沉溺其中,不会再走不出来,她已能够分辨现在她正在做什么。

她看到眼前的人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抚摸她的眼睛,又顿在空中,那样的犹豫不决,阿迟便一把抓过来,蹭到自己的眼角。杜昭璃的手指碰到她的泪,仿佛被烫到,往回一缩,却因为她紧紧捉着没能缩回去,终于轻轻地帮她的眼泪擦净。

阿迟仍固执地捉着杜昭璃的手贴着自己一侧脸颊,不肯松开,仿佛想要把之前不得不为之的疏远与距离在此刻全部填平。她感觉到杜昭璃的手从开始的被动与退缩,逐渐主动地、小心地托着她的脸。

“呼……所以现在,”阿迟很慢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有了鼻音,脸轻轻蹭蹭她的手心,像是提醒,却记得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想好怎么调查了吗,聪明的钦差。”

回归了公事公办的称呼,就好像此前她们一直在认真讨论计策似的。可是结尾的称呼,又像在撒娇。

杜昭璃嘴角稍稍一勾,却不知不觉落下一行泪来。阿迟好自然地伸过手去,截掉了那颗泪珠。

真的是阿迟。那个阿迟真的回来了。

石室外仍有人看守,川盘山仍危机四伏,可就在这一息之间,杜昭璃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站在荣州的土地上。

阿迟还在这里。这份力量足以让她继续思考、继续往前走。

杜昭璃轻轻地一吸鼻子,深呼吸两口,片刻间,她便想到了法子。

“……郡主,可会假死?”

“嗯?”

“我想,矿主就算真的投了主战派,也不可能会眼睁睁看着郡主在矿山出岔子,我想从这些人的态度上,寻一个突破口。”

“那你呢?”

“不必担心,我既还好好在这里,说明还没人知道我是钦差。我先服侍郡主就好。”

什么服侍郡主……阿迟耳根一热。从原先高高在上的皇后口中说出,实在别扭极了。

又低头认真想了想,“假死倒是不难……你要记得约定。”

“我不会忘记。”杜昭璃犹豫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也请郡主……切勿逞强。”

阿迟点点头,也不用做什么准备,作为医者她很熟悉自己的身体,更熟悉这种闭气方法。她就在杜昭璃的眼皮底下闭气调息。她的呼吸越发放缓,再用指尖按紧腕内两处穴位,然后开始全身卸力。

杜昭璃看着阿迟面色骤然发白,眉宇微蹙,眼中渐渐失了神,身子随着晃了一下。杜昭璃伸手扶了一扶,只觉这具身子软瘫无力,她几乎无力将人撑起——很快,阿迟双目半阖似闭,呼吸细若游丝,若非是亲口列出对策、又亲眼看着她这样变化,杜昭璃也要被她骗了过去,可她就算知道,也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紧张。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将阿迟平放在地上,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自己起身走向了石窗,暗自清了清嗓子,用此生最着急的语调、最高亢的声音,头一次不顾礼仪、不顾一切地大声道:

“郡主突然昏厥,人事不省,快叫郎中!晚些恐有性命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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