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矿山

揭榜之后

四个人同乘一小竹筏,进了川盘水路。

竹筏窄小,为免多生事端,程砚拿着比她长一倍有余的竹竿亲自掌舵站在最后,余辛随意盘腿坐在最前,其后正中平稳处二人并坐已是极限,阿迟也盘腿而坐,杜昭璃却下意识地正身跪坐下来,阿迟刚看了一眼,只听程砚已经忍不住道:“钦……同徽,你这坐姿也太中原的大家闺秀了,实在是,很显眼呐!”

杜昭璃愣了一下,再往阿迟的方向一瞥。她此前还未遇到这般窘境,不管是作为大夏皇后还是大衡女官,她始终都保持端庄的姿态,可是这小小竹筏别说座椅,连个坐垫都没有……她学着阿迟试着坐下盘腿,结果一下子没能平衡好,身子一歪。

阿迟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这才没让头一次坐小竹筏的某位大人真的掉下水。

“多……多谢郡主。”杜昭璃耳根一热,好容易学着阿迟的样子盘腿坐好,虽然不自在,至少安全些。她望着水中晕起涟漪,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实在心有余悸。

阿迟很快收回了手,沉默地别过头去,看向远处,心中打鼓,走马观花。

杜昭璃瞥了一眼阿迟。这副别扭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了。还在怪自己轻易就让那个草人“落水而亡”吗?还是那般孩童脾气……她心中想笑,又觉疼惜,此刻却无法握住阿迟的手,好好安抚她。杜昭璃顺着阿迟的视线望着远处的青山,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

“我从前只知……荣州的城镇建在半山腰上,知荣州山路难行,还从不知,这水路……要乘坐这样危险的竹筏。”

“你来过荣州?”程砚一边摆渡,一边好奇地问。她总觉得眼前这两个人的气氛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便顺口接了杜昭璃的话。

“未曾。是听……一个故人所说。”

“啊哈。”程砚道:“你到底有几个故人?上回给你送吃的,你也说我很像你一个故人。”

“嗯……”杜昭璃抿了抿嘴,故意停顿。她看了一眼阿迟,对方看似毫无反应,耳朵却动了动。

“其实,都是那一个故人。”

看似在解释给程砚,实则咬紧了“故人”这个词。阿迟又怎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们曾经说好了,要一起游荣州,自己还曾大言不惭,说要背她上山呢……栖云行宫……好似已经是太过遥远的回忆了……

程砚则是眨眨眼,心中蠢蠢欲动,不由得开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嗯,很好。”杜昭璃毫无避讳,犹豫了一下,轻咬下唇,半晌才低声说:“我……很想她。”

一时间,小竹筏上陷入沉默。

程砚愣了愣,没注意到自己都停下了竹竿。从这一路上的相处来看,杜昭璃尽管始终得体有礼,给人感觉却很是疏离,更别说如此外放地表达情感了。程砚不由得想,放下官家身份,钦差不过也是个普通女子,也有她自己想念的人啊,弄得她也更想那个人了,那人在宁府应该是安全的吧?

而阿迟竖着耳朵听到最后,满心复杂之余,突然意识到——杜昭璃好像是在很笨拙地哄她。杜昭璃很难得地,在用这种暴露她自己的直白方式,这还是头一次吧。阿迟下意识扭过头,正撞入对方望着她的眼睛,阿迟注意到她耳尖泛起的红。

她果然很不习惯这样。阿迟想。但她真的在哄她。

就在阿迟几乎就要忍不住伸手的一瞬间——

“呕——”

一直没有说话的第四人突然发出了怪异的声音,程砚刚还觉得这一路上似乎过于和谐了,这才发现原来是坐在最前面那个危险的烦人鬼一直没说话。

余辛佝偻着腰扭过头来,双手抠着竹筏缝隙,抬起头来已是一脸菜色,“求、靠个岸——”

“啊?”程砚睁大眼睛,吃惊道:“不早说你晕船这么厉害啊?现在正在河中,哪儿有岸靠!”

阿迟见她模样,下意识地身子往前一探,胳膊一伸,一把拉过来余辛的一只手,手腕向上,捏住拇指一侧的内关穴,狠狠按下,又揉又压。稍稍止住其呕吐欲之后,她又果断摸出一根银针,身子往前左方倾斜着,正好挡住了杜昭璃的视线,紧接着银针往余辛的手腕内关穴浅浅一刺,轻轻捻动。

“嘶、”

余辛只觉手腕内侧传来细小的痛感,接着是一阵酸涨,顺着小臂往胸口漫上去,原本堵在胸口翻涌不停的浊气慢慢下沉,喉咙中的反酸也似乎一点点地消褪了。

“低下头。”阿迟又捻了另一根针。

余辛昏昏沉沉地俯身低下头来,后颈碎发被拨开,风池穴又被扎了一针,很快带着丝丝凉意窜到头顶和太阳穴。眩晕感渐渐散开,让她脑袋很快不再沉重发昏。

过了会儿,阿迟收了针,道:“闭目静坐,不要左右张望,自己调息。”

杜昭璃正侧过头问最熟悉水路的人:“程姑娘,我们还要多久能到?”

“若不中途找岸停下,快一些的话傍晚能到。”

“那就还有小半天,能坚持吗?”

“我要死了啊钦差——”

阿迟立刻笃定拆穿:“方才风大颠簸,扰了她肝胆胃气,才头晕欲呕。她不会死的,此后可稍微慢行,有我盯着没问题。”

杜昭璃心头一动,眼睛都亮了些,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从宁安郡主突然变成温迟的人。这是她熟悉的那个阿迟啊。阿迟的身份切换是如此自如,再看程砚的反应,似乎很是习惯郡主有这样的一面。

程砚知道郡主的医术很精,见状便对余辛忍笑道:“就忍忍呗,要不你自个儿飞走?”

“……”余辛眯着眼望了望要不可见的岸边,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垂着头从了大多数。

水路行了大半日后,几人趁着天黑不易辨识,由程砚带着往前。程砚熟悉山路,在前面带路,而余辛,竹筏靠岸后还蹲在那儿干呕了好一阵,才慢慢“活”过来,再也无法相信程砚的各类说辞,隐于山石之后、以轻功暗随。

她们走的路线是当初备战时程砚走过的,程砚轻车熟路,左绕右绕带她们避过了大部分陷阱与岗哨。这段路不算长,可杜昭璃已经接近极限,走得气喘吁吁。阿迟时不时往杜昭璃那边瞟,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也特别疲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程砚停下脚步,指着前头落在云雾之间的一座大山,回头一笑:“看!前面那黑乎乎的轮廓就是川盘山主峰!不过我们不用上那儿去,矿山区域这就到了。”

这么一说,一路在更高处的山石间穿行的余辛也注意到,这一路走来,底下的山林树木越发稀少,最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小灌木丛。再远一些,能够看到被熏黑的山壁和铁架。一路人烟稀少的地方,终于远远看到几个矿工装扮的人在外巡逻,程砚快步迎了上去,却没有得到笑脸相迎——几个矿工上下打量她身后的阿迟、杜昭璃二人,沉默地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杜昭璃感觉不对。阿迟看到杜昭璃下意识在往后退。程砚还没反应过来。她们三人已经被身披战甲的黝黑矿工伸手拦下。余辛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往巨石后躲起,瞧着那三人被六个矿工带着往川盘山里去了。

余辛摸到腰后的双刀,她也一眼就看出那几个人来者不善,心中盘算着,自己再加上大帮主的小玩意应该能打个差不多,却注意到杜昭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这毫无疑问是给她的信号。余辛皱着眉头收回了手,决定在外侧听听消息、再观望一下。

三月十一下午,川盘山秘密抓了三个闯入者,三人被直接带到矿山后侧的半山台地。在巨大的镇矿山石之后,有一片错落排布的石屋,整体格局有点像宁府。中间是一间较大的主居,但阿迟和杜昭璃甚至没有见到任何人,就被带入了其中一间石屋去。

“——栩姐!”

程砚眼睁睁看着郡主和钦差被关入石屋,她却独自一人被引入了主居,面对矿主秦如栩。这不对劲,她哪里坐得下去,刚起身就被大力按下——景冲站在她身后,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程砚一急:“冲哥!你们做什么,那是郡主啊!”

“砚儿,你是家主的女儿,我们会派人把你安全送回去。”景冲说。

“把我送回哪里?那郡主呢!什么意思,你们要扣下郡主?栩姐!”

程砚已经下意识摸出了爆珠,可是景冲见她动作,迅速敲中了她的手腕,她手一抖,两颗爆珠滚落到了地上,泄出一丝烟后便没了动静。景冲再将她双手用力往后一压,程砚一下子被压弯了腰——景冲带过她习武,结合机巧灵活施展进攻还是景冲教她的,他太熟悉她了。

程砚不傻,这种态度,这种对待……她不禁想到此前的家聚上,除了崔平生和宁向舟,景冲也是主动请战的其中之一;还有在云山小栈中,走马帮副堂主石大江绑架郡主未遂……

这让她想到一个非常坏的可能。

“……崔叔不会已经和我娘分道扬镳了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景冲没有说话,可是那回避的眼神已经暴露一切。

“你们打算,支持崔叔?”程砚想明白了。她艰难地抬起头,盯着秦如栩,“栩姐,这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大夏已经没有了!害你和你家人的那些人已经,被新朝推翻了啊!”

她记得清楚,家聚上秦如栩一直是压着景冲不让他站出来的,尤其在……娘说了,大夏可能已经要没有了之后,栩姐一时间十分茫然无措……

秦如栩定定看着她,眉头微蹙。

“砚儿,闭嘴!”景冲突然有些暴躁,摁着她手腕的手压得更紧了,“大夏是没了,可难道大衡就完全清白吗?”

“但是,但是这样不会赔上更多人命吗?”程砚拼命挣扎着,把她一路的困惑都说了一通,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崔叔一定要打,“娘和郡主都想先谈一谈,为什么不能支持她们呢?真的打了仗不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吗?想想怀桑!到时候你们唯一的女儿也要上战场!”

“软弱!我家的女儿若为光复西梁捐躯,便死得其所!”

“——不!”

秦如栩突然喊出了一声,半是嘶吼气浪,半是窒息呜咽,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管子中间挤压出来,实在太过奇诡,让两个人都怔住了。程砚从未听过栩姐如此嘶吼的声音,景冲也没有。

秦如栩走上前来,一把推开了景冲。她喘息得厉害,却带着管道的气音,听起来相当痛苦。她不断摇头,张了张口,艰难发出断续的气声,

“钦、差……”

见景冲仍旧木然,程砚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赶紧上前两步去扶住了秦如栩,“栩姐你别急,慢慢说……”

景冲知道秦如栩想说什么,咬牙帮她说出来:“钦差既已坠崖而死,如今荣州除了开战,已没有别的选择!”

“坠崖?什么时候?”

程砚反应了一会儿。就在刚才,她亲眼见到钦差和郡主一同被关进了石屋……什么时候坠崖了?

“一日前,耳山关,走马帮许多人都亲眼瞧见了!”

耳山关?那不就是南下去宁府的那条山路的第一处关隘,正是宁琳宁理她们抬着草人走的那条路……郡主和钦差定下的假死计,被当真了!

程砚看了看费劲喘息的秦如栩,又看了看一脸恨恨的景冲,眼睛困惑地眨了眨,心中权衡了好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她只得小心地试探了一句:

“如果钦差……没死呢?”

一时间在场的人仿佛被定格,就在这时,一个矿工突然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看了程砚两眼,小声在秦如栩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秦如栩突然转身,发出了一个破碎的,“……走、”她捂着嘴,难耐咳嗽,看起来十分痛苦,程砚下意识地帮她顺了顺后背。

秦如栩看向了景冲,双手在空中快速比划了一阵。程砚看不懂手语,云里雾里,只见景冲瞪大眼睛,踌躇了一下,最后道:“我这就叫馆主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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