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余震

揭榜之后

川盘山外,宁问天和崔平生并未对峙太久。

互相不主动进攻,本就是宁问天出来之前就想好的对策。她暂时相信了杜昭璃不知情——只是暂时,她仍需要杜昭璃的后续行动,但崔平生逼宫迫在眉睫,她作为家主必须先表态。

何况,唐景凌出乎意料在众人面前爆出的一句“固守”,已经将路近乎铺平,她只需再推一把。

“各位心知肚明,川盘山适合固守,我不会让西梁人直奔大衡军队的铁蹄下送死。所以在确认实际情况前,西梁人不会主动进攻。崔将军,你最擅排兵布阵,你以为如何?”

那还说什么了!崔平生胡子一抖一抖的。家主一口咬定主动进攻就是送死,偏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川盘山适合固守!帮众和矿工也不是傻子。再加上……郡主。那个曾经被自己逼问得吐血的郡主,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已经能够在众目睽睽下发声、引领众人情绪了。当他看不出来吗?她们都想护着那个大衡的官!

“好,哈哈,好啊。家主,老崔自然不愿让弟兄们送死,不会率先动手!但我仍保留意见,大衡此次双线压境,绝无好事!我等会在山北驻扎相护,一旦大衡有动作,便是我们复仇之日!”

宁问天稍一侧目。

杜昭璃心领神会,朗声道:“作为大衡钦差,我必会探明边界情况,给各位一个满意答复。”

崔平生冷笑:“你最好不会吓得夹着尾巴逃走。”再转身一挥手,“走!山北驻扎。”

从头到尾,带领左翼帮众的宁向舟冷眼旁观,没有说一句话。看着唐景凌带走宁不微之后吐血倒地,她双手攥紧,却强迫自己想着站在对面的阿澄终于死了,并不是她下的手,她终于可以继续前进了。

“向舟?”崔平生发现宁向舟一直没动,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跟我走。大衡不会就此罢休,我们不缺机会。”

“……我带人去西南边界盯梢。”

“什么?”

“西南荣宁边界,离川盘山太远,消息不通。他们大可以从北边牵制我们,然后从西南边悄悄发动进攻。荣州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川盘山和宁府那样坚固……我不放心。”

“不无道理。”崔平生沉思片刻:“也好,你带一队人去西南边。让石大江也跟你去,他对郡主出过手,还被认出来了……很难在川盘山立足。”

宁向舟眉头微蹙,没有拒绝。

只是没走多远,她看到一个人像山一样站在她面前。那个人还是这样从容地闭着眼,抱着胳膊,就站在山路中间。宁向舟示意身后的人停下,独自走上前去。

她以为宁春泽是来劝她回去、回到家主身边,正要先拒绝,却听宁春泽开口道:“你的伤看起来没什么事,我便放心了。”

……就这些?宁向舟一顿,终于想起宁春泽就是这个样子,宁府最温和的大姐,她却知道宁春泽一旦要动手,阴招多得是——她向来看不惯,她们曾因此打过一场,那时还把小妹宁不微吓得直掉眼泪……对了,小妹……宁向舟又低声道:“照顾好不微。”

“小妹啊……恐怕她知道实情要恨我呢——毕竟是我喂了那个唐景凌毒丸,动武必会毒发,谁知这人竟这么不要命。”

宁向舟猛地抬起头来。“你喂了她不能动武的毒丸?”

“她伤了你,还想跟在家主身边,我自然要给她个教训。”宁春泽漫不经心,十分轻描淡写:“我提醒过她啊。”

宁向舟知道大姐在帮她“报仇”。可是宁向舟根本不想要这个报仇,她不想阿澄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她手上!

阿澄打赢了却只想相认,为被烧的手令拼上性命,保护了宁不微,用尽最后的力气给钦差传递消息,明知动武会死,仍一步未退……

尽管不站在同一边,宁向舟也敬她正直忠义,就算死,她也应该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而不是这样……

阿澄,那个大衡,就这么值得你守护么?

——“我不该是你的敌人,阿澈姐姐。”

那谁是?那谁是!大夏没了,阿澄不仅不是,还拼了命保护宁不微、维护钦差、维护新朝……那到底谁是敌人?!我已经失去了这么多……

你要保护大衡,而我要保护西梁人!不……我是在保护西梁人……吗?

宁向舟回过神来,发现宁春泽根本没等她回答,早已离开了。身后石大江走来,小心问道:“不继续走?”

宁向舟望了望天空。连续几日阴天,她只知乌云厚重,却从未注意已有微光从云间射出。天似乎正要放晴。她心中郁结,微微抬手:“……原地扎营。”

家主一行人重回川盘山内,杜昭璃对家主致意后,快步奔向唐景凌所在的石室,沿着一路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越往前走,她的心揪得越紧。走到石室门口,看着紧紧关闭的门,她顿住了脚。

哪里不对。太安静了。她听到自己如鼓声雷动的心跳。

她晃晃头,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好几口。

有阿迟在……没关系,一定会没关系的。唐景凌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武探花,怎么可能在这里——

“吱呀”一声,眼前的门突然开了,杜昭璃毫无防备,一眼对上开门的人……这张脸有些熟悉。

是那个……馆主阿莲?阿迟曾与她简单提过一嘴,“一直帮矿主治疗的大巫祝之女,但已经用不了血治疗了。”

“敢问……”杜昭璃犹豫道。

阿莲摇摇头,她与阿迟一同抢救了唐景凌,正出来拿药。“请进去吧。”

室内有一股浓浓的熏香味道,杜昭璃却觉得在哪儿闻到过——此前秦矿主病重时、她屋内也有这股清香,可是那时杜昭璃就觉得并不是第一次闻到了……

偌大的室内只有阿迟和宁不微两个人,宁不微上身趴在矮榻边上,一直攥着唐景凌的手,身边丢着一张吸满了血的帕子,对身边所有的动静充耳不闻。薄纱帘中隐隐能看到唐景凌衣衫半开,胸口处和小腹处都敷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但从帘中的间隙看来,她的面容如此宁静,却唯独不像是在呼吸。

而阿迟——阿迟把自己缩在座椅里面,抱着膝盖,头一直埋着,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杜昭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从没见过阿迟这个样子,阿迟总会在病患身边盯着的,而且总会有法子的,她小心地慢慢挪近了阿迟,就在她刚一抬起手时,阿迟突然双臂张开,环住了她的腰,越发收紧,就好像抱着一颗救命稻草。炙热的气息吐在她的小腹上,又痒又烫。

杜昭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隐隐猜到了结果,简直无法相信,前几日唐景凌还站在石室前微笑地叫她“同徽”,唐景凌相当及时地混入了家主的队伍,看起来狼狈又自信;还有唐景凌分明被主战派擒住、却在刚刚借机递出最重要的信息、还救下了宁不微。她们两个彼此扶持、共同撑过了被留在西京那段难熬的时光,她们早已是挚友、知己。不,不可能……

“阿迟……”你有法子,对吗?说不出口。

“几乎是活死人。醒来的可能,很小。”阿迟终于,一个字一个字闷闷地说。杜昭璃感到一阵眩晕,要很努力才听得清那些话:“她中了毒,动武便会扩散毒发。她强提内力多次,毒素深入肺腑。”

所以阿迟只能为唐景凌暂时稳住,让毒不致继续深入。然而伤了脏腑已是事实,退一万步说,就算醒来,也定有严重的后遗症,恐怕再难拿刀了。

可是这是唐景凌最看重的东西。阿迟知道的。唐景凌宁可吞炭屑毁嗓,也要凭借实力走出一条路来,真的很难,如今她终于越爬越高,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到她恢复嗓子、还有正大光明恢复女身的那一天……

阿迟想着,越发难过,将杜昭璃抱得越来越紧,杜昭璃甚至能感觉到小腹处渐渐有些湿润,温热的,是阿迟的眼泪。她听到阿迟再也忍不住地哽咽道:

“那毒……也是我师傅制的。她到底害了多少人?一个个都是我身边的……”

所以屋子里熏的香正是杜昭璃曾在行宫中就闻过的舒骨香。

杜昭璃一下子说不出话,只得伸出手来,轻轻地抚着阿迟的头。作为其中的一个中毒者,她只能作为她自己,而无法代表所有的中毒者说原谅之类的话。她此刻只能让自己像一棵大树,站得更直,她不能倒下、要更坚韧,她还要支持阿迟。

待了一会儿,阿迟一把捏住她的一只手腕,只见阿迟抬起头来,眼中还含着泪。

“也许……也许师傅会有办法。”她突然说。“我一定要找到师傅,找到真相!”

“我同你一起。”杜昭璃几乎是立刻回应,她已经开始飞快思考:“矿主中毒也与此有关,想必不是偶然。或许这正是十四年前真相的一部分。阿迟,你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阿迟怔了怔,猛然想到她最初时就推论过的,宁府有个人和师傅关系紧密。她一下子跳了起来。

“家主……我去找家主问问!”

“等等、”

杜昭璃紧随其后,结果阿迟刚跨出石室便撞上了一个人,杜昭璃伸手拉她晚了,很快收了回去。阿迟抬头一看,“……花姨?”

可是花玉白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像魂魄一般飘进了屋子。她没有参与家主和崔平生的对峙,忙着在矿井下组织防御,来的路上遇到了阿莲,知道了唐景凌昏迷的全部的情况。杜昭璃忍不住回头看她,那张侧脸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匆匆进屋之后,脚步却越来越慢,就像是刚刚不敢靠近的自己。

川盘山的中屋,只有宁问天和宁春泽在。宁问天当场看到唐景凌的情况,心中有了判断,不打算过问,一旁的宁春泽却自顾自嘀咕,“真是个不要命的”,说完猛然住了嘴,半天没有动静。但她们都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不要命的——十四年前那个明知回不来,还提枪带兵去了宁州的。

她们看到阿迟跌跌撞撞从门口跑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大衡钦差。

“家主,”阿迟气喘吁吁的,却不忘改口:“大衡的官员有生命危险,只有我师傅能救!我师傅……温锦她到底在哪儿?”

宁问天没有说话。她自然不会和崔平生一样被“大衡官员死于川盘山会引来大衡军队”唬住,宁问天心知肚明,真正重要的只有钦差的这条命。想必崔平生此刻也回味过来了。他只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违逆郡主罢了。

却听杜昭璃接话道:“实则是唐都领身中奇毒,与秦矿主中的毒如出一辙,找到制毒之人恐怕正是十四年前真相的另一个突破口,而且有机会救回……秦矿主。所以我拜托郡主,想了解这个制毒之人,才知那是郡主的师傅。”

宁问天稍一反应便明白了。杜昭璃在帮郡主圆话,如此滴水不漏,甚至抬出了“有可能治愈秦如栩”来打动自己。宁问天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这一唱一和的,她们二人何时这么有默契了?

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宁春泽,才说。

“我如今并不知温锦身在何处。她很自由,往常只有她联系我。我已许久没有她的音讯了。”

“那最近一次……”阿迟迫不及待地问。

“去年十二月,她说要去务州,然后便失联到现在。”

务州?一旁听着的杜昭璃脑中迅速串起了线,她在西京探查之时,正是对这个地方十分注意:十四年前屠城仅剩的两员大将杜伯商、林臣丰,如今都在务州。这会说明什么吗?是巧合吗?

“我理解郡主对于治疗病患的迫切,但寻找温锦无法急于一时。而且现在最重要的,”宁问天视线转向杜昭璃,“是钦差要想办法让我看到,大衡的军队不是你的后手,不是吗?我已经确保西梁人不会主动进攻,那么大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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