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辛觉得宁府这个地方简直和自己八字犯冲。
程砚打开了宁府山脚下的大门,她们一路顺着蜿蜒的山路上了山,可偌大的地盘,竟四处都不见几个人,加上是傍晚,静如坟茔,阴风习习。
凭着一股不能后退的不服输气势,余辛十分小心,一路防备地跟在程砚后面。然而天真的大帮主根本没发现她异常,还在仰首挺胸往前,也不怎么和她搭话,走得越来越快。
这条十八弯的山路她们到底走了多久啊?一直看不见尽头。就在余辛心里直犯嘀咕,想着大帮主该不会是特地引她来这等阴森之地、故意捉弄她之时,前面的程砚突然停了下来,余辛闷头往前走,差点一头撞上了她,“怎么突然……嗯?”
然后她一探头,就看见了眼前一个瘦长的黑影。有个人站在那大大的“宁府”牌匾之下,逆着光,浑身漆黑,如同鬼魂!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那是鸟吗?此情此景,怪异至极!
余辛倒吸一口冷气,双手快速伸向后腰摸到了双刀、正准备出击,却见程砚加快了步子迎了上去,“等、”她没说完,也没来及伸手拦一拦,就听到一声欣喜的、激动的、还有点颤抖的甜腻声音:
“湛月——”
……竟然是从那个天真骄傲的大帮主的口中发出的。余辛冷眼旁观,只见程砚几乎马上就黏上了那个人的身侧,再听那人轻声应道:“念之,回来了。”
声音着实温柔。
“嗯!”程砚咧着嘴笑了起来,嘴边露出了两个可爱酒窝。
余辛愣愣站住,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帮主,她若隐若现的酒窝原来这么深啊。哦对……大概自己遇见程砚的一路上,程砚都没怎么快活笑过。余辛的手还向后放在腰间刀柄上,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当场,一时间都忘了“呕”。
“念之,这位是?”宁湛月看向余辛。
“哦,阴暗……呃,不对,叫什么来着,余……余……”程砚绞尽脑汁,余辛只在最开始出现时给她看过一次飞影卫的铜牌子,她只记得这个人是阴暗鬼,一时间竟然叫不上大名!
倒是余辛反应过来了,她上前两步,瞪了一眼连她名字都没记住的程砚,抱拳一揖,故意道:“大衡飞影卫,余辛。”
“……喂!”程砚没想到余辛会直接自报家门,这能随便报吗!怎么这时候像个笨蛋似的!她连忙补充道:“湛月,其实她一路都在帮我,不是那种……”
然后程砚就感觉到宁湛月的眼神不太对劲。顺着一看,宁湛月正紧紧盯着余辛右手拇指上的机关扳指瞧。而余辛似乎也察觉到了,抬了抬拇指,再故作无意地转了转手腕,让那扳指以各个角度清楚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湛月姑娘好像对我这扳指很感兴趣。”余辛开口。她故意无视了程砚的挤眉弄眼。
“嗯,很像我过去送念之的一枚呢。”宁湛月淡淡道。她也没有看程砚。
“那可真是巧了,这枚正是你家念之送我的。”
余辛道。说完她还看了一眼程砚,程砚瞪着眼睛,在宁湛月身后张牙舞爪,看起来简直想要把她一口吞了,却转脸又对宁湛月苦苦地小声解释:
“湛月,其实这是个意外,你听我——”
“好啦,念之。”宁湛月没让她说下去,微微笑了,紧绷的面容一下子舒展了许多。她轻轻拍了拍程砚的小臂以示安抚,紧接着十分自然地捏着她的手腕,“既然是念之的好友,那便一同进来吧。”
程砚咽下口水。她呆呆地被宁湛月拉着手走进了宁府的中殿。平常都是她主动拉宁湛月的。这是为数不多、宁湛月主动拉她的时刻。湛月一点都不怪她把那枚重要的扳指输给了余辛吗?湛月果然最好了!但是她还是要找个机会将那枚戒指赢回来才行!
余辛走在后面,使劲捏了捏扳指,心想自己果真和这个地方八字不合。就连大帮主接近了这鬼地方,都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怪人!
然后她便暗自告诉自己:多探一探这神秘驻地总是好的。按照直觉,这里应是个重要“老巢”。
但奇怪的是,这地方好像就只有柔柔弱弱的宁湛月一人在守着一样。宁湛月主动给她们倒了茶水,余辛自然是不敢喝的,程砚却像是渴了八百辈子,很快喝完了。余辛嫌弃地看看她,下意识将自己那杯推了过去。
程砚一怔,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对宁湛月解释道:“这人不喝陌生人家的水,湛月你不用管她。嗯?”她正要拿起茶杯,却是一下子没拿动——余辛听她这么一说,又一把握住了杯子,借力给拉了回来。
“想来这也不是什么‘陌生人家’。”余辛说着,拿起来就往嘴里灌了两口。很淡也很清香的茶,压下了不少她心头的燥火。
“……你好奇怪?怎么了?”程砚再也忍不住了,低声道。她回宁府着实开心,余辛却好像处处和她作对,就像刚认识那会儿似的,本以为这一路上她们的关系有所缓和了,所以她才放心带着余辛上来宁府见湛月的。
“我不是一直这样吗?”余辛挑起一截断眉。
程砚“啧”了一声,“随便你。反正别想在宁府惹事……”
宁湛月见她们茶杯空了,起身要继续倒水,程砚“刷”地站了起来,“我们自己来,湛月你歇着。”余辛翻了个白眼。
“干嘛?不爱喝别喝。”程砚可不惯着她。
“我没说不喝。劳驾大帮主。”余辛把空杯推了过去。
宁湛月安静地看着两个人拌嘴。待她们停下来,才不动声色地开口。
“念之,怎么突然回来了?家主她……”
“放心,娘那边有泽姐跟着,安全着呢。”
“嗯,那就好。”宁湛月抿了抿嘴唇。
余辛看似捧着茶杯闷头喝水,却悄悄在眯着眼瞧,听到程砚提“泽姐”时,她从宁湛月面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微妙神色。那是什么表情,不甘?
宁湛月又问:“她们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是吗?”
“恐怕没这么快,川盘山毕竟人多嘛,娘往外派人也方便的。”
程砚又自顾自倒了一杯,她实在渴了,想了想,茶壶对准余辛,颇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余辛磨蹭地放下杯子来,顺手也给人倒好了。再一拍脑门想起来:“对了湛月,我们发现西南荣宁边境有……呃,可能有点危险,要赶紧给川盘山发个信儿。”
她没直白说出有大衡军队。她下意识想到余辛也是大衡来的,会很尴尬吧。
余辛挑了挑眉。
只见宁湛月抬了抬手。那只刚刚站在她肩膀上的、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的——余辛定睛一看,确实是鸟,还是只木头鸟——扇着大翅膀飞了进来,直向她猛猛冲来!
余辛吓了一跳,赶紧闪身一躲,只见那木鸟掠过她的鼻尖直扑程砚,程砚眼前一亮,双手一举稳稳接住了那只木鸟,惊喜地来回翻看,“湛月!这是新的?”
宁湛月点点头,“夜鹰,比传蝶更快更远。夜里也很准。”
“太厉害啦!”
程砚激动得举着那只木鸟转圈,宁湛月微笑地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多年前不好好练功被崔叔抓包愁眉苦脸、看自己拿出能吐钢丝的机关扳指之后笑出来的小念之。那之后念之就一直跟在她后头,像一只活泼幼犬,宁湛月本以为她能和念之就这样待在家主身边、打打闹闹一辈子,直到某日念之突然飞奔来找她,结结巴巴地对她说:“湛月,我……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我也想和念之一辈子一起呀。”那时她没觉得有什么异样,顺其自然地说。
然后她看到程砚闭着眼凑过来,竟然要吻上她的唇。宁湛月一下子反应过来,仓皇躲开。见她反应不对,程砚赶紧三两步退开,眨巴眨巴眼,慢慢涨红了脸。
“对,对不起湛月。我,我再也不会了。你别厌我。”
已经明显长大的“成犬”语气中充满了委屈,又很快变成自责,还以为她们说的一辈子是同样的一辈子。
不是的,念之……我只将你当作最珍惜的妹妹……宁湛月没能说出口,但程砚好像已经明白了。那之后,程砚再也没有那样靠近过她。
“——那我就这么发喽?”
等到宁湛月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程砚已经写好了要发出去的信。余辛凑过来看了两眼,懒懒摆手,“发吧发吧。”
宁湛月观察着余辛。她本应很高兴念之有了新的朋友才对。是因为对方是大衡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感觉对方很有心计,只怕念之吃了亏。
“念之,之后如何打算?”远远看着程砚放飞了夜鹰,宁湛月问她。“宁府如今机关半开,宁府的孩子们都在地下隐谷,很安全。你也留下吧。”
“嘿嘿,不愧是湛月,怪不得娘说宁府交给你没问题呢。”
宁湛月呼吸乱了一瞬,“家主,这么说的?”
“当然啦!”程砚捏捏宁湛月的手腕,骄傲道:“你可是我娘最得意的徒弟,宁府哪里没有你的机关?外人进来必死嘛。呃……”
程砚又顺着宁湛月的目光看向余辛这个没有必死的“外人”,心中一紧,赶紧碰了碰身旁余辛的胳膊,“之后……我想不好,你说呢?”
“不劳费心,我明日一早就走。”余辛瞥了一眼宁湛月,她一眼就看出自己不受待见,尖酸道。“大帮主当然能安逸过活,摆弄小木鸟玩,我可还有钦差要护。”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现在局势不稳,我也要保护我娘好吧?”程砚已经习惯她嘴巴不饶人了,左耳进右耳出,再小心地拉了拉宁湛月的手腕,“湛月,看你这儿安全我就放心了。明早我们就回川盘山去。再有什么消息,就传蝶夜鹰!”
“好。家主……和念之,你们都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放心吧。”
程砚脸上一红,似乎只是听到这些就真的很开心。
余辛却咂咂嘴,一边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一边心想,原来如此,实在无趣。大帮主到底什么时候能治治她这天真病啊?人家分明就是更关心你娘,不是你啊。
这晚在宁府过夜,翻来覆去,余辛整夜没能睡着,不由恨恨埋怨,这鬼地方!早晨还被程砚盯着眼睛认真问道:“昨晚是有谁打了你两拳吗?”
余辛正要发作,却隐约瞥见门口出现一个白衣人影,她心思一转,顺手一巴掌拍向程砚身后,眯眼笑道:“走了!”
程砚呆呆地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气得去追打她:“离开这儿你就这么开心吗!真没良心!亏我好心——”
追得很远了,程砚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和湛月告别!算了,湛月也许还在休息吧……
三月十六清晨,余辛与程砚从宁府回程,沿路再探了一圈荣宁边界,似乎比昨日探查时“骚动更甚”,在耳山关附近停留不少人。程砚不顾余辛反对,装模作样地去和那群扮作西梁人的小队随意搭了话,回来悄悄道:“他们竟然是在到处问询钦差!”
“那他们的口风,是想听到钦差死,还是想听到钦差活?”
程砚挠头,“这……我听不出来?”
余辛翻了个白眼。程砚气道:“那你去!那些人跟铁疙瘩似的一板一眼,恐怕还不如夜鹰好说话!”
余辛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沉默不语。程砚瞧她那样子,只道是她也没能问出来,幸灾乐祸地嘲笑她两句,余辛也没说话。
余辛去时正瞧见两个熟悉的飞影卫也混在其中。不对啊,陶陆那支飞影卫不是要在宁州等十五日么?可是钦差入荣这才过了九日。她想法子将人引得远些,快速交换了情报,原来陶陆瞧见西京皇宫派来的军队压到边境,觉得有蹊跷,便叫他们乔装了混进来看看情况,但目前为止,外头的西京军声势浩大像要打仗,实则悄悄分批入荣,到处打探钦差,没什么出格举动。
“领头的是个看起来特别没谱的年轻校尉,感觉傻乎乎的,不像会打仗的样子。”那飞影卫最后说。余辛便有了猜想,更是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三月十六清晨同一时间,川盘山也派出了一支小队向北探查荣灵边界上的大衡军队。“要尽可能详细,驻扎情况、服侍穿着、行动方向、大概人数和分布。”
杜昭璃说得细致。废夏立衡之后,大衡内外军队服侍不一,就连禁军内部都分得鲜明,她要借家主的人,先搞清楚这些军队究竟是披着谁的皮来的。
宁问天则是快速分配好了探查队伍的具体方向:
“以护送馆主阿莲回杏林馆拿药的名义,去探一探灵州。阿莲,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