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在一阵清香中醒来。
虽香味温和,也没有太多烟雾,却有股清凉的感觉刺激入脑,她睁了眼,看清眼前正烧着一节用纸包裹成的捻子,有只手拿着另一端往前伸,就快要捅到自己鼻子里去了。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在稀薄的、丝毫不呛人的轻烟中,终于看清了蹲在她牢房里的人。
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明暗交错。
她一把拍掉了那人拿着捻子熏她鼻子的手。
“你……”
阿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毕竟眼前这个人是她最不想在这天牢里见到的人。阿迟狠狠掐着自己手背上的薄薄一层皮,在同一处一连掐了好几下,几乎掐出了血印来,不自觉开始龇牙咧嘴,好疼,这……竟不是梦。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草席、木桌,她还在这个阴森潮湿的大牢里没错,只是牢门虽然还掩着,可原应该挂在上面的锁链此刻却堆在地上;她的眼神始终没法聚焦,仿佛寄希望于下一秒眼前的人能立刻消失,但没有——她还在她眼前,就在这牢房之内,甚至将那长长的衣摆随手一撩,盘腿在地上坐下了,那人向前微微俯身,拿出一张四方纸来,将被阿迟拍掉的那捻子连带着散落出来的白色结晶仔细收了,一边折成小包,一边摇头道:
“这龙脑香可是稀有之物,莫要浪费。”
等认真折好了放入袖中,那人才抬起头来,她的眉头舒展得很开,眯着眼睛,笑得像是一如既往醉酒的样子,对她摇手。
“阿迟,跟我回去罢。”
——还说着醉酒一般的昏话。以前从来都是阿迟去酒馆带她回去。
阿迟摇摇头,不由自主又往后挪了挪。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一点也不了解她的师傅。温锦竟然真的出现在大牢中,出现在她面前,而且还不紧不慢地叫她跟她回去——也就是说她似乎能将她毫发无伤地从这里带走……从皇帝的天牢里!
“你到底……”
你到底是谁。阿迟上下牙碰了几下,一股寒意走遍了全身,怎么也说不完整这一句简单问话。
“——你这般头疼,有多久了?”
温锦并未等她问出来,似乎也不打算回她这个疑问,她盯着阿迟通红的额角看了会儿,转而问起她来。阿迟听到她师傅一副颇有些担忧的语气,实在觉得别扭又不习惯——是了,她好像还从未听过她的师傅如此忧心她的语气,师傅总是大大咧咧的,还特别喜欢嘲笑她,如今却如此冷静又严肃。
好像确实,是哪里不对了。
阿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
“看来就连我的头疼也尽在师傅掌握。师傅何必多此一问,我为何头疼,你会不知?”
温锦微微皱起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竖长小盒,打开盖子,往外抖了抖,里面掉出一根小指粗细、颜色更深的香来。阿迟瞳孔瞬间放大。
“坐好,闭上眼,放松些。”
伴随着温锦用火折子很快将那香燃起,熟悉的香味很快掩盖了之前那股醒神的气味——那正是温锦一直给她用的舒骨香。
“不……”
“阿迟。”她的师傅从没如此严肃过。可是很快,温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听话。头痛既已出现,那便是不能再拖了。”
“……除非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毒。”
阿迟说着,突然探身向前,一把夺过了温锦手中的香,狠狠丢在地上,她攥起拳头就往那燃着的香上拼命砸,仿佛感觉不到被烫的疼痛,很快砸灭了它。她终于抬起眼来看着温锦,说话反而比灭了那香要更花力气。
“这舒骨香到底是什么?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舒骨香并不是毒。”温锦看着碎成几截的香,神情微微松动:“阿迟,你不信我?”
“我怎么信你,又要信你什么?信你一个口中总说着只想纵情山水的酒鬼,如今就连天牢里的重犯都能随意带走?”
“这就是你不愿跟我走的理由?”
“我宁可烂在这天牢里……我宁可你没有这么大本事!师傅,你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哪句话是真?就连你也……就连你也……”
就连你也,利用了我吗。
阿迟嗓子沙哑,她还在努力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情绪,那句“利用”最终还是未能说出口,她眼睛已经变得酸痛难忍。温锦定定看着她红着的眼,不自觉伸出手,却没有摸上阿迟的脸,好像隔着万千阻力,她不甘不愿地放下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
“还挺怀念你有表情又有感情的模样。”温锦脸上不知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自言自语道:“……是皇后么?”
“我不知师傅在说什么。”
“阿迟,宫中势力盘根错节,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张榜求医为假,各方争权是真。皇后……根本不是你想得那般简单,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何况你如今状态……你跟我走。”
“……皇后的病未治好我便不会离开。”
“这病不管你治不治得好都没有生路!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温锦也在努力压着声音,语气却能听出急了许多,她抓住了她的手腕,阿迟猛地甩开了她。她的师傅说了这么多,可就是对瞒着什么避而不谈,对舒骨香避而不谈,口口声声好像真是为了她好!她当她还如以前一样对她深信不疑、还如以前那样好糊弄吗?
阿迟冷冷道:“师傅何必惺惺作态,你是来找那本书的吧?《识神玄解》,呵,听起来就不像正经医书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