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串联

揭榜之后

彭临出逃当晚,仅仅在凤天茶楼稍一落脚,果真跟九娘换回了那本《识神玄解》。凤天茶楼的九老板出手阔绰,明面上做茶楼,私下却经营着西京的暗栈,专会淘些外人不敢上手的物事;在这暗栈保管东西当然可以,且很安全,但九娘要的往往是比银子更贵重的东西。

彭临不得不卖了个秘密才换回了书,之后他便被连夜送出西京,可是鹿仙骑着马一起把人到了西京城门口,又跟着长公主折回来了。

长公主一路上没说话。她没有回长乐宫,而是乔装打扮后,和鹿仙一同住进西京郊外的旧客栈。

“怎么了皇女?”关上房门,鹿仙笑呵呵地戳戳她的胳膊:“我没走,你好像不太高兴?”

闵瑄扭开脸,不置可否。她无法很快理清自己的心思:救出彭临之后,她看到鹿仙与彭临并行在前,才突然意识到鹿仙似乎要跟着她爹一起离去,只是还未等到她仔细感受分别的心情,鹿仙打马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身边,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开。闵瑄松了一口气,反能摆出这种矜持样子来了。

鹿仙瞧她这样子便知道七八分,见她不说话,又自顾自道:“虽说……嗯,我得谢谢你,帮我周旋,救出阿爹。”

“只是刚好和我的谋划一致。”闵瑄不接她的谢,只硬邦邦地说:“难道这谢礼便是,你要留下?”

“你伤还没好啊。我尽职尽责,怎就不能留下?而且,我还等着想见证皇女的大胜呢。这时候走也太可惜了。”鹿仙语气夸张,眼中却满是亮光,她一直在盯着闵瑄,像是欣赏着自己的所有物,十分满意的模样。

闵瑄对她的夸张表现得无动于衷,或者说……她终于开始渐渐习惯鹿仙的这种目光。

嘴上却直白道:“若还有什么你想做的,大可以直说。”

“那我就不客气啦。”

鹿仙把怀里的书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往闵瑄的方向推了推。正是那本《识神玄解》,彭临在临走前将它托付给了她,还千万嘱咐道,是和宫里头那个女医说好了的,一定一定要带给她。那时候长公主也在旁边,听到了的。闵瑄看着那书,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个节骨眼,你要去给她送书?她应该已经被皇帝下狱了,别想了。”

鹿仙啧啧两声:“我?我可不敢去。”

闵瑄乜她一眼,脱口而出:“不敢?你连你爹的脑壳都敢敲,我看没什么是你不敢的。”

闵瑄唯一一次带鹿仙去太医院见彭临的那次,也正是在冰库威胁了温迟的那天。正是那时她们布下了救人局,她亲眼见证鹿仙一棍子挥到她爹的脑后——如此响亮,彭临后脑当即就流出血来,人晃了晃便趴在地上。那个瞬间闵瑄简直觉得鹿仙是想要将彭临打死!

可是鹿仙蹲下去摸了摸彭临的后脑勺,低声念了几遍“阿爹,女儿这是为了救你,若有陌生人主动来见你,你要叫那人帮你逃跑,女儿就会从天而降,来救你啦”,闵瑄知道鹿仙惯用这种心神伎俩,而这也是她们布局的一部分,就算心中觉得怪异,也到底没插嘴。

听闵瑄这么说,鹿仙不满道:“哎哎,我那是帮他转症呢!他有了存在感,别人看有人要害他,才知他重要,之后才好布局不是嘛。”

……她还总头头是道的。不过从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那之后彭临很快就被带入了御药署,由苏云卿看着,再后来那个傻乎乎的御医便一路畅通无阻地去救他了,而她们也马上收到了在华清宫盯梢的叶鸿报信,十分顺利地救出了彭临。

“说回正题,虽说我不能去,但有个人可以去。皇女,我要借你令牌一用。”

闵瑄拿出从皇帝那儿拿来的令牌,却在鹿仙伸手的瞬间,一把反扣,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沉声问道:“是谁?”

“你忘啦,不是你要我帮你查的吗?那个小御医唯一的亲人,她师傅啊。刚好我知道,她师傅也在找这本书,至于她拿了书是会逃跑还是会进宫进天牢,随便啦,反正给的都是姓温的一家人,我也算是完成我阿爹的任务了。”

闵瑄放开了扣着她的手,看着鹿仙把皇帝给的那块通行无阻的令牌揣在怀里。她有时会对鹿仙有所怀疑,但更多是不愿怀疑,鹿仙假扮巫祝使者在太后寿宴出现、假装北境战事结束也好,建议切断杜长麟与西京的通信、助她陷害也罢,至少到现在为止,她们二人都始终是一条线上的。

等到第二日一大早,鹿仙便与长公主分道扬镳。她拿着书和令牌去了凤天茶楼等温锦,笑盈盈地跟那老板九娘打了个招呼;而长公主一早返回长乐宫,大战在即,她要各方盯梢。

***

同样是这天一大早,苏云卿去了长寿宫请罪。彭临毕竟是太后早早交给她的人,也是太后要她下手的人,可她放任了温迟与彭临的见面,若说她没想到他会逃走,那是假话;她只是没有阻拦,袖手旁观了。

“臣无能,请太后陛下赐罪。”她跪在大殿里俯身下拜。

太后眯起眼睛,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卧榻的一侧扶手。咚,咚,咚。苏云卿从未如此紧张过。她知道她骗不过太后的。她的一举一动无不在太后的眼中。

子兰适时端来了茶水。太后呷了一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子兰便把另一杯茶水端起来,走到苏云卿面前,弯下腰来,呈在了她眼前。

“苏云卿,”太后悠悠道:“品品茶。”

没让她起身,却让她品茶。苏云卿端起茶碗,直起上身,跪得笔直。她注视着手中的茶汤,浅碧透亮,伴着清爽的茶香,她没有看太后,低头小饮了一口,入喉柔若无物,味道清甜如泉。

“这是灵州蒙安郡的贡茶。品来如何?”

“回太后陛下,此茶如山涧甘露,绵润细腻,清淡柔雅,回甘绵长。”

魏太后爱茶,可巧她也对茶品略懂一二,过去做侍医时,太后就总会留她喝茶。但在她的印象中,太后应该是更喜欢南境胥州特贡的那口先苦后甜的凛冽劲道,而此茶甜润又清淡,算是她喜欢的类型,恐怕不合太后的口味。

太后道:“哀家喝惯了先苦后甘的回味无穷,偶尔也会觉得这口纯甘清爽甚合口味。你若喜欢,子兰,给苏大人拿一些罢。”

“这……臣不敢……”她有些糊涂了,不敢接。

“苏大人,太后陛下赏赐,应当谢恩才是。”

子兰托着精致方盒奉上,苏云卿只得双手接过,又高高举起,俯首再拜。

“臣……臣叩谢太后陛下。”

像是错觉,她仿佛听到太后轻笑了一声。

“规矩,你守得很好,赏赐也是应当。不过,既然从你御药署逃了所谓的‘重犯’,还是要罚一罚。”太后轻描淡写地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来:“就罚你,三个月俸禄罢。”

苏云卿从长寿宫退出来,已经是一身冷汗。她知道昨日夜里温迟已被捉拿下狱,来时已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只受了个走过场一般的罚俸,还被太后赏了一盒茶——光这盒茶已经够她半年俸禄了。

可魏太后从不会对任何一个臣子如此手下留情,这一点,苏云卿再清楚不过。太后说她规矩守得好,恐怕是指太后不许她好奇皇后病症一事,那是最初太后就与她定下的规矩,所以她那夜尽管抓心挠肝,也没跟着温迟一同去见彭临,所以,这让她活了一命?可是她也确实放走了彭临……

而更可能的原因是——苏云卿不由得捏紧了手指——她未曾阻拦的这一场“放走”,或许正在太后的局中。若是这样想下来,温迟……或许就是那替罪羊。

“太后陛下。”等苏云卿退下,子兰才又开口:“杜长麟的兵马离西京还有最多两日。”

“嗯,正好。”

“九娘来了消息,那彭临是被……长公主的人拉了一把,连夜送出了西京。”

“不重要。”太后又喝了一口茶。果真还是淡了些。“皇帝不会计较他的死活,哀家也一样。”

“是。那最后……就剩那个被抓的温御医……”

“子兰。”太后打断她,若有所思道:“哀家记得,皇后身边有个很早就从你这儿出去的宫人吧?去探一探她。”

“……属下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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