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退守

揭榜之后

程砚和余辛跟较劲儿似的,两个人三月十二晚上出发后便赶路飞快,余辛本就会些轻功,一路连跑带飞;程砚熟悉荣州,又从小习惯走山路,腿脚竟也不输余辛。

第一次叫停的还是余辛,那都是第二日的清晨了,她极少如此勉强自己,做飞影卫,在遇到唐景凌之前她可都是准时退值的。见程砚还在较劲,余辛马上双掌合十高举过头顶:“我输了,行不行?停下来歇个一柱香,行不行?”

“那本帮主就勉为其难,照顾照顾你个外来的吧!”程砚骄傲道。论在荣州穿行,她堂堂走马帮的帮主,怎么可能输给灵州的盘谷之民?

不料刚一坐下,就听余辛“嘶——”了一声,程砚斜眼一看,余辛一瞬间龇牙咧嘴的,双手死死捏着小腿,面上却还努力压着,一看就是小腿转了筋。

也是,这七弯八绕的山路真不是谁都能长时间走的,她们走马帮上上下下最擅长处理的就是腿脚转筋,可知这山路对外人来说更多艰难。程砚心中越发好笑,都来不及喝一口水,就起身大大咧咧走了过去,脚尖小心踢了踢她屈着的小腿,“这就不行了?你这身子可真柔弱。”

余辛习惯了灵州的平原,荣州的山路对她来说实在费腿,本就心情烦躁。她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道:“不帮忙就走远点。”

“原来你想要我帮忙?早说啊。”

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反应,程砚立刻上手,一只手快速拉直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掌抵着着她的脚心,将脚尖处使劲往她身子的方向推去。

“嗷嗷——松、松、”

小腿处倏然酸痛,正紧紧绷着,那根筋拉得笔直,余辛疼得想收腿都收不回,这人怎么按得这么紧!又见程砚抬起头,一副“这就不行了?”的讨厌模样,余辛身子一僵,顿时牙关轻咬,再忍片刻,终于,程砚松了劲儿,又捏了捏她的小腿肚处。

此人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谁要她、谁要她这样做的……余辛刚要骂人,却一出口又是“嗷”了一嗓子。又来了,小腿再次被迫绷紧,却明显不如上次那样痛了。抻了会儿,被拍拍揉揉后再拉伸,这样来回三四次,终于,程砚松开了她,拍拍双手站了起来。

“行了,谢我吧。”

“谁让你擅自碰我腿的!该是你道歉吧!”

余辛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动了动腿。好多了。但总归脸上实在拉不下来。

“啊?”程砚被余辛这等厚脸皮的大言不惭惊得瞠目结舌,从未想过帮人最后还要道歉的,她不甘心地争辩道:“是你让我帮忙的吧?”

余辛心道,我那是让你走远点,谁知道你还真的上手了?!

嘴上却说:“那我说松手你怎么不松!”

“哦,那是叫我松手啊?我以为你在叫树上的松鼠呢。松松。”

余辛知她装傻,气急败坏:“非得叫你‘砚砚’你才听得懂?”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是相当尴尬和漫长的一眼。还是余辛先受不了了,撇过头去。

“呕。”她刚刚怎么讲出那个东西的?

“呕……”程砚也缓慢地反应过来,嫌弃道:“为什么你讲话这么恶心啊?”

余辛已经撇开脑袋,咕嘟咕嘟灌水不停,打算把这段耻辱的回忆给一口气淹死。

两个人夜里在山中穿梭,白日找个林外空地小憩,一个人睡就把另一个人赶远远地守,一来一去的倒也习惯。她们赶路的进程很快,余辛还想着能追上唐都领,没想到她们几乎要摸到了荣州与宁州边界,都没见到唐景凌和带路把头袁直的踪影。

三月十四刚到子时,她们已经十分靠近荣州与宁州的边界了。很难得地,一直日夜颠倒的余辛说要停下休息。于是程砚在山间寻了个小石洞。

“荣州太大,我很难保证能和川盘山的人带路完全相同,想必和她们走岔了吧。”

见余辛默默烧起柴火,程砚突然说。虽然还不知道飞影卫是个什么官,但至少知道余辛是唐景凌的下属,想必余辛火急火燎赶路,定是对此心急。那个唐景凌似乎也是同徽很重视的人。

“而且咱们这一路真的很快啊,往常哪有两日半就能赶到荣宁边界的,她未必有这么快呢。”程砚继续自言自语道:“去了宁州再等等她嘛。”

柴火噼啪作响,冒出了几颗火星子,掉在余辛身边。余辛盘腿坐着,仍然一动未动,恍若未闻。

“哎,那我先睡了,今晚你守?”

程砚打了个呵欠,便仰面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多说无益,她才不是想安慰她呢。

程砚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宁,可以称得上是噩梦连连。她梦见杜昭璃和她娘宁问天彻底翻了脸,两个人拿着匕首互相刺;又梦见余辛独自离开,说自己受够了和她一路同行;还梦见宁不微鼓着嘴巴说不要做她的好金兰了,她急急忙忙问为什么啊?那张脸却变成了宁湛月,她对她说,念之,我只把你当妹妹……

程砚猛地一睁眼,眼前竟是一张黑漆漆的鬼一样的脸!她惊恐地大叫一声,一起身却碰上了没来得及躲开的鬼的额头,“砰”的一声响彻洞穴。程砚大口喘着气,手不知该拍心口还是捂额头,她往后挪了挪,心中却想,好,还好,脑袋是实的,那就不是鬼。所以到底是……

“阴暗鬼!你真要做鬼啊!”程砚看清那人,终于忍不住骂人了。

余辛被她一脑袋撞晕了,本就没有休息,捂着额头站不起来,也答不上话。好半天,等到程砚小心翼翼靠近,抄起一旁的一根细树枝戳了戳她,她才哼出几个模糊音来,“什么铁脑袋……”

程砚见她还活着,也没独自离开,松了一口气。

“说好了一人睡一人守,你你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只听余辛低声说:“想叫醒你……先不去宁州了。”

“啊?”

“不对劲。”

“什么?”

“边界可能有驻军……不像是州府军。”

几乎是习惯性地,余辛趁着程砚歇息时偷偷往高处外围去摸了一圈。发现已经有一支小队趁夜探进了荣州,规规整整,她心中奇怪,便靠近了些,那些人虽然没有身穿甲胄,却毫无疑问是西京口音。她作为飞影卫调入中央,本就对大衡的军队十分熟悉——他们从不会像飞影卫一样多人分散探索,这支小队的背后很可能有一支更大的军队。

……宁州或许有变。

程砚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新朝出兵了?!”

她无法不想到刚刚那个噩梦,娘和杜昭璃翻脸……那之后,就要开始打仗……现在新朝出动了,娘她们还在川盘山,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得马上回去……”

“不,不能回去。”

“为什么?!”程砚一着急,突然想到余辛和她站在不同边。这段日子她们相处太习惯了,她几乎都要忘记这回事了……最初提醒她们两人“不是一伙儿”的也是余辛啊……

“你难道……”

余辛一眼看出程砚眼中多了一丝警惕。她别扭地想,很奇怪不是吗?她方才明明离那支西京军并不远,作为大衡的一名武官,她却第一时间跑回来想要叫醒程砚,告诉她最好不去宁州了。她自己琢磨过来,想,她毕竟是跟钦差一路的,钦差如今信任这些人,所以她也不得不信任了。

“我没有背叛,你信不信?”余辛举起了两只手,“若是不信,我们便在此分道扬镳吧。”

“……你去哪儿?”

“南下,在交界处再摸摸虚实。川盘山信息封闭,钦差恐怕还不知情,唐都领又不在,我现在便是飞影卫的头儿了,那还不得做点头儿该做的事?”

“怪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尽职尽责了?”程砚哼了一声,很是不习惯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样的余辛她几乎是不认识的,总觉得虚假又遥远。

“那我还不能过过当老大的瘾啊?”余辛见她一脸不信,看似无所谓道:“别看我这样,也是武举二甲出身,真才实学……唉随便你怎么想了。我先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只听“嗖”的一声,余辛一转身便察觉不对,偏头一躲,竟见一只弩箭从她耳旁飞过,稳稳插在了外头的树上,而那弩箭尾部竟牵拉着一条细绳,刚好挡在她的身前,像是拦着她一般。

余辛步子一顿,只听身后的人悠悠道:“你知道路吗你就走?”

余辛转身,眯着眼瞧她。

程砚道:“既然先回来找我,那便是求我帮忙。南下,我自然知道往哪里去更安全……现在换你想想,要不要信我?随便你怎么想,我先走了!”

这位大帮主,嘴上还真是一点也不吃亏!余辛看她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第一次有了她是走马帮帮主的实感。

结果程砚也刚越过她两步,便仔细收回那段打出去的细线,还招呼她,“看什么看,要一起走就来帮我拔弩箭!我自己改的,就剩两支,珍贵着呢。”

——如果这位大帮主没这么快破坏她自己的气氛就好了。

余辛快步来到大树跟前,一把帮她拔出了弩箭,见程砚小心翼翼地收入手臂一侧,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余辛又看了一眼套在自己右手拇指上的那个机巧扳指,莫名咧了咧嘴。

俩人趁着夜色,重新踏上了路途。

“哎,去哪儿啊咱们?”

“南下,不是你说的吗?”

“最好不能靠边界太近,免得被发现,探探就撤见好就收……还要找机会给川盘山发个信——对了你那个木疙瘩还在身上吗?还有……”

啪。

余辛身子一僵,瞪大眼睛——程砚快步赶上她,竟然趁她没注意时,拍她身后!

“你!”

余辛狠狠一挥手,程砚却轻巧躲开,根本预判了她的反应,反倒相当一本正经,很是自信从容:

“啰嗦,你了解荣州还是我了解荣州?跟我来!”

三月十五,天未亮时,二人顺着荣宁边界躲在林子里悄悄探查,果真发现那扎营在外、密密麻麻的人——大概有近千驻军。

二人马不停蹄地继续南下,待到傍晚时分,余辛终于知道程砚说的那个安全地方是什么了。

云山雾绕的半山腰间,岗哨、机关无数,看不透具体布置。只见程砚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个小巧令牌,往那侧柱上的凹陷处一合。

荣州最坚固的中心堡垒——宁府,慢慢地对她们敞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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