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绕道

揭榜之后

三月十五,深夜,丑初。宁问天难以入睡。

分明这两日下来,这场和谈的搁置仍在掌控之中,甚至在杜昭璃的积极动作下,一直都在往有希望的方向发展。

前日下午,宁春泽亲眼所见,钦差与郡主一同去了川盘山的后山,在石阵中以敬山叠云礼来祭山魂,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不过白天川盘山的大部分人都还在矿洞中,仅有几个路过的矿工远远瞧见,有的快速路过,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沉默站立,不知在想什么……毕竟郡主在场,没有人有激进的举动。

在宁问天看来如此重要的“政治场面”,大衡的钦差却丝毫没有声张,甚至没有特地告知她,似乎只是想趁着人不多的时候去安静祭拜。没有刻意,反倒有效:民众的信息总是传得最快,矿工们第一次对大衡的钦差有了最确切的感知,又有家主支持的和谈基础,拉拢了些人心。

昨日上午,钦差又跟着郡主一同去探望了矿主秦如栩。秦如栩虽然不能说话,但破天荒地亲自为她们倒了茶。等到下午钦差终于主动来找她时,这才说了:“我请郡主带我去寻了秦矿主,正是与她商讨:川盘山这个月原定往西京的足额贡铁,会以钦差考察之名后推一个月。在没有完成和谈之前,川盘山可暂时停贡,铁器自留。”她还专门留下了一份盖了钦差印的手令。

这是继立碑之后,这是大衡钦差的第二次让步,宁问天很能明白。允许她们全部铁器自留,相当于主动给荣州送了足量军械装备,一旦开战,对大衡百害而无一利。若非对不开战有绝对的信心,这样做完全是在自断后路,对一个中原朝廷的官员而言,这将是明显的政治把柄;但若真的和谈成功、没有开战,这又只是“非常时期的合理后延”。

这一静一动的积极动作之后,川盘山从上到下,不再仅仅因为“家主与矿主强硬支持和谈”而聚拢。众人见到大衡钦差的态度,似乎慢慢相信了,和谈这件事真的有望,西梁人不必非要卷入战争才能实现延续。

宁问天不得不对这个她此前还觉得太理想的女子刮目相看。杜昭璃只身入局、以退为进,率先信任、敢赌敢做。难怪郡主那么拼命要保她,这样看来,似乎也不只是因为,郡主心善、见不得自己的病患死掉吧?

是啊,就在几日前“钦差是杜家之后”传遍荣州之时,宁问天就已经猜到,这钦差或许就是郡主作为游医时、医治过的那位大夏皇后。

因为温锦,宁问天知道郡主半年前揭榜入宫正是在给杜皇后瞧病。“真是讽刺啊温锦,”知道此事之后宁问天无法不感慨,“你那么费劲帮主阿迟隐藏作为西梁郡主的记忆,最终却把郡主送去服侍那屠城将军的女儿?”

可更讽刺的是到了如今,郡主这份微妙的不舍,竟然阴差阳错地推动了整个和谈的进程。宁问天从未戳破,她只需要……这个结果。

而唯一超出宁问天掌控的是,花玉白的姗姗来迟。这让她无法不产生不好的联想。

花玉白出发得早,脚程又快,原本十四日花玉白就该到了,可是当日从早到晚一直没有消息,宁问天先后派了两队矿工去迎,都到处不见踪影。

直到三月十五临近傍晚时,花玉白才现身于川盘山,比预想中整整晚了一日,并且错过了所有去迎她的矿工——她竟是从后山绕路过来的。她身边带着的四个人,乍一看都是荣州府兵的装扮,仔细一瞧却各个都是宁府人。

“是我与朱大人相商,叫他送了些府兵装扮,就当是荣州官府一路护我。我想着这样老崔便不会没有由头直接出手……他们到底没出手,却差点被别人出手了。”

花玉白一来就滔滔不绝,又停下来灌了两口热茶。她口干舌燥,腿脚酸软,实在是许久没有这般体验。她也不避讳对面坐着的钦差和郡主,压了压声音,继续说。

“我们中途被跟踪了。很整齐的一队七八个人,个头都差不多,走马帮打扮。那些人不擅荣州山路,我想法子将他们绕到半路的瘴林中去,确认他们出不来,才继续赶路……又担心另有人跟,便在外头又绕了几圈才上山,所以晚了许多。”

阿迟抢先开口:“花姨,他们还有什么具体特征吗?”

她与杜昭璃挨得近,身边的人呼吸微微的停顿她都能感觉到。

花玉白摇摇头,“我们没有离得太近,看不清。但那些人一定不是走马帮的。他们太不熟悉荣州了,一直试图远远跟着他人。”

“若是没有具体特征,那便是无法确认吧?”

阿迟乐观地说。她说完,看了看宁问天,又看了看杜昭璃。

阿迟的确没有许多经验。但是,“外来的”、“不擅山路”、“个头整齐”……宁问天和杜昭璃都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中原军队。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紧绷。直到,很快,宁问天开口,却是对一旁的宁春泽。

“阿泽,你带几个人,往外围再探探。”

宁春泽微微颔首,很快离开。

“我们先说另外一件事,花姐。”宁问天神情严肃了许多。她注视着花玉白。“你知道十四年前荣州秦氏的真相,是么?”

花玉白这时才知道家主一直期待她过来是为了什么。视线依次扫过郡主和钦差,两个人皆沉默不语,那两双眼睛却将她牢牢盯住。

也许在她此前提醒唐景凌小心秦氏时,就该想到……这个秘密瞒不住的,不是吗?只是她没想这么快,本来觉得也许和谈之后有机会——

花玉白轻轻将手掌搭在了宁问天那只捏着念珠的手上,软下声音来。

“此事我还未能全部确认,仅是一家之辞。本想等查明之后再告知家主……很急么?”

宁问天心中轻叹。

“是。花姐,我知你谨慎。但若只是普通的一家之辞,你不会那么快‘相信’,更不会直接用来提醒一个……你挂心之人。”

花玉白又看了看杜昭璃。

宁问天看出了她的犹豫,道:“无需回避钦差,但说无妨。”

“好,那我便先坦言我知道的……”

花玉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开始说。

“有人曾透露于我,秦家人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与大夏皇家有所勾连。”

一句话,在座之人皆惊。

二十五年前?她还没出生!阿迟瞠目结舌。

杜昭璃却想,如果真是这么久远的事,也难怪查不出端倪。她读过这段历史,二十五年前应是西梁与大夏盟约十年之好的时候。她隐约记得,幼时曾从什么话本子中,读过半本《西梁民间郡主传奇》,说那时西梁王嫁到皇宫的郡主,是一位民间采茶姑娘……

却听花玉白继续道:

“那时西梁王嫁了时月郡主到皇宫,秦家人却不知从何处得知,郡主姓秦,是宗族早年离家的长女之女。秦家人便看准时机,想方设法,次年送了一个宗家嫡女入宫。夏圣宗喜爱两个西梁女子,私下赐予秦家许多恩赏,秦家成了矿山之首,更手握荣州到西梁的茶药商路,慢慢成为荣州第一大家族。”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因为时间太久,难辨别此事真假,我已经着人在望夜阁探西梁贵族,等有了进展自然就……家主?”

从听到“宗家嫡女”起就紧紧攥着念珠、攥到关节泛白的宁问天猛然回了神,这才发现,花玉白,包括郡主和钦差都在望着她。她努力压下心中的焦躁,深深呼吸。

“此事的确久远。”宁问天重新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颤抖,却掩不住言语中的一丝隐隐的期待,她盯着花玉白:“那又是谁……告诉你这些?”

花玉白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铜铃,只有一截拇指大小,上有一圈白痕。她将那只小铜铃递给了宁问天。

“此人特地来望夜阁见我,走前留下一只铜铃。是个女子,名字应是假的,叫做阿九。她给我看了十四年前秦氏与大夏互通的密信,但她很谨慎,不肯将信件留给我,所以我说还不能确认……我如今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宁问天看着置于手心的那只小巧铜铃。她控制不住地,手掌微微颤抖。

是星连引铃的铜铃。

宁湛月的话重新回响在耳边——

“有一人破了我的星连引铃。可师傅说过,只教给了我。那人比我年纪大许多,穿一身红衣,二姐说她不可留,但若不放她,我们走不了。”

“郡主……”宁问天串想起这些,一把握住那只铜铃,突然转向阿迟,“我听说郡主的那块血玉,是从她人手中得来,那人……是谁?”

阿迟被问得发懵,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来到了自己这里。这和自己的血玉有什么关系?可她还是认真想了想,那日晚上当着宁家三姐妹的面,穿着大红裙装出现的女子,亲手将血玉递给她,跟她说这是师傅留下的……

“……是九娘。她是凤天茶楼的……”

……老板。阿迟没有说完。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又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好好看了看宁问天的脸。她咽了咽口水,终于知道此前为何会觉得家主笑着的面庞熟悉了。但她死死抠着大腿,指甲都要陷入皮肉,总归没一个冲动将那句感慨说出来。

家主和九娘侧脸看去还有点像,不是吗?

九娘……阿九……?

杜昭璃观察到家主的反应不简单。家主没有很快承认真相,这一连串的反应倒像是在试着触碰某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她虽然听不懂这群人的“哑迷”,也完全不知道阿九是谁,却沿着线索拼凑出了重点,她试探问道:

“所以这个‘阿九’才是荣州秦氏最大的谜底和最终的证据,是吗,家主?”

宁问天甚至来不及跟杜昭璃重新确认这一点,只听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家主。”

宁春泽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宁问天身侧,手中捏着一只比传蝶大了两圈的木头鸟。她瞥了一眼杜昭璃,才弯下腰来,低声说道。

“砚儿她们没能去成宁州,发了信来,说是在荣宁边界发现了大衡军队。不知是不是宁州有变,她们不好贸然行动,便南下回了宁府,和湛月一起,目前还算安全。”

这正印证了花玉白来方才所说的被尾随!大衡的军队果然已经渗入荣州了?难道这么快就逼近了川盘山?宁问天微微蹙眉,抬眼扫过去,只见杜昭璃抿着嘴唇,对她摇头,却似乎眼神波动,不再从容。阿迟更是紧张极了,连她都能感觉到如今形势一触即发,她愿意相信杜昭璃不知情,可是只有她相信完全不够!

一屋子人屏息听着宁春泽继续说:

“还有外面,是崔平生的两路人马围了川盘山,喊着要誓死保护郡主和家主。二妹……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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