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在华清宫的后殿外头站了片刻。皇后身弱体虚,嗜睡也属正常,但阿迟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却是——皇后怎么好像在回避她?
奇怪的念头。阿迟晃了晃脑袋。病患回避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如今自己可是将皇后提出的两个条件都完成了!
见那个板着脸的小宫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阿迟也不能硬闯,只好转身走出了殿外,只见一个陌生的侍女迎上了她,在她跟前福身行礼。
“温大人还请随我来!奴婢秋霜,是专门来伺候大人的。”
这,她都有侍女了!阿迟定睛细看眼前之人,这侍女穿一身青布宫衣,个头不高,骨架也小,比普通女子更显清瘦,看起来实在是一个药箱就能将她压垮了。那一张素净鹅蛋脸上眉眼弯弯,深色瞳仁跟着转了一转,看着挺机灵。
秋霜带着阿迟在华清宫的复杂院落中穿梭,似乎对这里的布局十分熟悉,最后来到中宫外侧的一处偏殿,门匾上书“九华殿”,皇帝特地派了内务府的几个宫人来帮她收拾打点,没一个时辰就井井有条,院中各处杂草都被规整。最后宫人们告退,只留下了秋霜自己。
这九华殿是个独立小院,设有三间正房、两处厢房,正房中堂内明亮宽敞,秋霜带着阿迟前后例外都转了一圈,最后引她到正房:“大人住在这正房中的次间,秋霜就住在外头东厢房,若大人有需要,叫秋霜就好。”
阿迟眼睛一亮,只觉得这侍女贴心又周到,一把抓着她的手臂:“你多大了?”
“秋霜十九岁了。”
“秋霜,我比你大些,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秋霜一愣,小心后撤半步,视线低下去,赶紧摇头道:“秋霜不敢……这宫中规矩森严,若秋霜如此不知轻重,定会挨罚的!”
“有什么不敢,我就是个瞧病的,手好脚好的也不用你伺候什么。不用太拘束,倒是宫中有许多事我都得请教你呢!”
阿迟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坐下来,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皇后不停药的那药方,我也可以自己找!
“可不敢说请教,不敢不敢……”
秋霜稍稍抬头,又赶忙低下去,直到阿迟故作不满,非要她抬头看着她,秋霜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眼神仍有些躲闪。入宫五年,她早已不习惯这般直视“大人”了;而眼前这个“大人”虽说面无表情的看着有点凶,但说起话来似乎很是亲切,她颇有些不确定地,努力让自己服从命令,看着这位大人。
阿迟见她稍稍放松了些,便开口道:“秋霜,我想知道……宫中这些贵人们,用药一般都是要去哪儿取?”
“那肯定是御药署呀。不止皇上、嫔妃们的用药,外头什么北疆之类的地方,珍稀药草也都往那里运呢!”
阿迟眼睛倏地一亮,她要的消息不过就是这些,急急问道:“那个御药署,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瞧瞧可好?”
秋霜看看阿迟,本觉得既是皇后的御医,提前了解御药署也没什么不行,可偏偏阿迟压着声音又着急万分的样子看着很不对劲,她一个激灵就想挪远些,可被阿迟抓着胳膊又动不了。
“大大大大人……”秋霜脑子里一瞬间想的全是吓人的事,声音发着颤,身子也不由得往后倾,想躲远:“您该不会要去,去偷御药署吧……这可不成啊……!”
阿迟一愣,虽说是她是想着哄秋霜带路,却未想到秋霜想得这么夸张!“怎么说话呢!这大白天的,我还能硬闯不成?”
秋霜抓了个漏洞:“那,那晚上也不成……”
“秋霜——”阿迟打断她,“我是钦点御医,总能查查皇后娘娘的用药记录吧?”
似乎又觉得不够,她起身坐在桌前,拎起毛笔在纸上三两笔龙飞凤舞写了一张药方,然后拿起来给秋霜看:“你看,这便是皇后娘娘的药方,我总得提前取药吧?”
秋霜看不懂方子,只知道她这位新主子现下是不去御药署不罢休了。
“唉,唉,我当然可以带大人去,大人答应我,千万别惹事……”
阿迟不由得想我就这么像个会惹事的人吗,查药、拟方,这本就是我作为皇后娘娘的御医该做的!她跟着秋霜从偏殿走出来,一眼看到院子一侧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可一眨眼就又看不到了。
御药署在前宫,离华清宫很远。她脚程快,没想到秋霜更快,大概这人特别紧张,一心想着要快点了解这趟差事,阿迟几乎要追不上她。直到远远看到了御药署的牌匾,秋霜才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阿迟。
“这里便是御药署的正门,御药署很大的,有两个门,这个大门只在白日开放,方便收各地药物,日常有药郎轮值,按记录在册的药方直接抓药。”
阿迟点点头。此前秋霜也和她说了,皇家的贵人果真是有病案记录,都存档在御药署。她正要走向那大门,秋霜却一把拉住了她,“大人等等!”又脸色发白,小声嗫嚅,“今日的轮值怎么是……”
阿迟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往里头瞧,怎么看也就只能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绯色袍子,她自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已经拖着秋霜率先进去了,她抬脚跨入门槛,高声道,“我是皇后娘娘的专职御医,要查查娘娘的用药记录!”
一听清她喊的内容,不知为何殿中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微妙,无人搭话。只见那绯色袍子对他们摆摆手,他们连忙纷纷退下。那人从从药柜后走了出来,掸了掸袍子,还认真扶正了官帽。其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看似成熟稳重,阿迟这才终于认出了这身绯色袍子——是官袍。
秋霜已经跪在那人跟前,“苏,苏,苏大人……”
此人正是御药署的署令苏云卿。来时路上阿迟专门问过秋霜,秋霜说的头一位便是这御药署的掌事总管苏云卿,说是御药署上下,都归这位苏大人管。
“听说她曾是太后身边的专职侍医,也是唯一一位女医,偶尔会给后宫妃嫔看诊,也曾在太医院待过一阵子,近几年来刚掌了御药署,不怎么瞧病了。”那时秋霜说到最后都有些哆嗦,“这位苏大人……很吓人的,希望咱们别遇见她……”
此时那苏云卿已走到她们跟前,她比阿迟高半个头,眼神凌厉,颇有气势。她看了看阿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秋霜,若有所思:“皇后娘娘的御医?”
“正是。”阿迟仰着头道。
“来人,”只见苏云卿招呼殿外侍卫进来,对着阿迟抬了抬下巴,“拿下。”
“啊?”
怎么是这个态度!阿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擒住双臂押在身后,见她站得直,那五大三粗的侍卫伸脚就狠狠踹了一脚她的膝窝,阿迟毫无防备,腿被踹得失了力,左膝猛地磕在了地上,疼得只觉得自己膝盖碎了。
“……还还还请苏大人明察!呜——”秋霜都给吓哭了,浑身哆嗦着直磕头:“温,温温温大人真的是钦点的御医……”
“若真是皇后娘娘的御医,”苏云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两个人,面若寒霜,“又怎会不知,御药署从来就没有娘娘的用药记录?”
阿迟愣了一愣,这……竟然没有吗?不应该啊……
苏云卿见她是真的不知情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此人是太蠢还是太直,皇后的病案记录在这太医院和御药署都是不可说的禁忌,当初正是由她亲自销毁的。至于皇后的御医……她只听说确有个人揭榜入宫,但现在应该还在面见太后和皇上,不可能这么快就来故意查药,更别提接到正式旨意。哪里来的小贼,连这种事情都没弄清就胆敢光天化日下前来行骗!
可是那自称是皇后御医的人还在挣扎:“我真的是……不信你看!我怀里有张方子!我来为皇后娘娘取药!”
一旁秋霜听了,不敢多话的她哭得更凶了。这新主子还真敢说!钦点之后自己就一直跟着她,压根没再见过什么皇后娘娘!她随意拿方子唬自己不懂也就算了,怎的就不怕被揭穿吗?假托皇后娘娘之名……这可不是什么能轻易被放过的罪名……
苏云卿缓缓蹲下,伸手往她怀中一掏,果然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但若说是给皇后的方子,苏云卿一眼看去,那上头写着什么神息木、冰髓草、乌心血……她在这儿写进贡药册呢?还尽是些北疆的珍惜用药……不,不对。北疆二字让她心头一跳。苏云卿瞳孔猛地一缩,突然站起身来,大手一挥:
“我看还是去司刑寺说,带走!”
“你、你!若是耽误了皇后娘娘的病,你可担不起责任!”
哈!苏云卿硬气得很:“若真如此,我定向娘娘亲自请罪。”
然后就再也不看她,任由侍卫将她往下拖。
怎、怎么会这样?阿迟拼命挣扎着,都快被拖出御药署的门口了,只见一个人影正从她身边匆匆擦肩而过,她正觉得有些眼熟,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个更熟悉的声音——
“苏大人,皇后娘娘突发腹痛,请大人即刻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