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青竹。
“……皇后娘娘?”
苏云卿一听正好是这位主子,不由得瞥了一眼阿迟,皱皱眉头,示意侍卫先放开了她。
阿迟被丢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却忍不住想,皇后娘娘先前不还睡下了吗,怎么突然急痛,而且怎么不请太医院的御医,怎么反而特地来请这御药署的署令?
只听青竹继续说道:“还请大人即刻随我去华清宫,娘娘等不得许久。”
青竹看都没看阿迟一眼,但说“娘娘等不得许久”时,声音明显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故意让阿迟听到的。
“劳烦移步,臣这就来。”
苏云卿转身拿起了个药箱背上,她走到阿迟身边,一把拎着她的后颈,竟将她拎直起身,对她低声道:“你不是自称是皇后娘娘的御医吗。你随我一同去。”
紧接着,苏云卿的眼神又扫过一旁还跪着哭的秋霜,示意那侍卫道:“那侍女留下。给我看住了。”
青竹在前面带路,阿迟膝盖生疼,一瘸一拐地跟在苏云卿后面,再次走入华清宫,一路无话。
几人依此进入后殿,苏云卿走到皇后的床榻边,并不像阿迟此前那般十分理直气壮地要皇后撩帘子,一举一动都十分规矩合乎礼仪,匆匆赶到后来不及放下药箱,就跪坐下来开始认真把脉。
阿迟低着头偷眼瞧着,指甲掐进掌心。她才是皇后的御医。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按理说,皇后不论什么病痛都理应由她全权负责;可是青竹却找去了御药署,很可能就是因为——找不到她。
而皇后这腹痛来得又未免太是时候,连阿迟这般平常除了瞧病什么也不关心的,也不得不多想一层:皇后究竟是真的腹痛发作,还是……
——还是根本就是知道了什么,所以特地让青竹去捞她。这皇后娘娘难道有预知的能力?
总是她没好好待在偏殿,是她理亏。这般想着,先前再理直气壮的专职御医也没敢多言,她难得规矩地立在一旁,只一直盯着那把脉的苏云卿。那时间实在过得相当慢,皇后的床边挡着纱帐,阿迟看不清皇后的表情;而苏云卿的表情也始终如一,她实在瞧不出什么,愣愣看着苏云卿食指轻点,皇后原本蜷起的两根手指似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屈伸。
不一会儿,苏云卿开口了:“娘娘此证乃是寒邪直中,致胃脘痛。臣这就去开方,随侍请同我来拿药煎服。”
说罢,苏云卿便再拜起身,抬眼看了看阿迟。阿迟犹豫了一下,正要跟上她,只听皇后突然道:“青竹随苏大人去。”
苏云卿始终没有抬头,闻言只点了一下头,再没看阿迟一眼,便带着青竹一起匆匆而去。
见苏云卿和青竹都离开了,阿迟马上主动上前,她刚把手搭上皇后的腕子,不想皇后一下子收回了手。
“娘娘……”阿迟一愣,没想到皇后会拒绝她。她自进了内殿起就十分惦记皇后的身子,而光凭一个寒邪直中的描述也不确定苏云卿会开哪一方,便低声道:“我担心苏大人的方子,会与娘娘身子冲撞。”
皇后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阿迟有些尴尬。她就这样好似罚站一般地站在皇后的床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她余光已经瞥见另一个侍女红叶低着头走过来,只好往旁边让了让。红叶走到了皇后床边跪下身子,低声与她说了些什么。接着又是点头,起身的时候,小心地撩开纱帐往两侧绑好,扶着皇后坐起身,就低着头出去了。
阿迟望着皇后。她面无血色,唇色发青,显然已有寒瘀之兆,不行,果然只靠“望”还是太有限了,她更加心急,马上再次上前,撩起自己右手衣袖,一副不把到脉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为娘娘诊脉。”她说着就要自己动手去拉皇后的手腕来。
“放肆!你……”
皇后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不顾一切直接上手,提高了些声音正要呵斥,可急火攻心,让她开始剧烈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迟抓着皇后的手腕,心中想着豁出去了今天就是要把脉,结果听着皇后突然剧烈咳嗽,手都开始颤抖,刚一愣,紧接着耳边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阿迟一惊,只见红叶正站在门口,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后退两步到一边去,稍稍弯腰低头,也不说话。
红叶正给皇后端了水来,没想到看到这样一幕,就好像温大人在强行对皇后做些什么似的……她吓一跳,手里的茶碗端不住掉了下来,她自知惊扰了皇后,又赶紧跪下请罪。
皇后平复了些,她让红叶退下,又静静地看着阿迟,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仿佛等她被充分晾清醒了之后,才淡淡问了一句:“温大人,竟如此迫不及待?”
“我……我担心娘娘身子。”
“你迫不及待到急着去闯御药署。”皇后接着说。
竟不是在说她强行要把脉?阿迟一愣。
“……我……我只是想提前去看看……”
终究还是为了娘娘身子。这对阿迟来说没有太大差别,可是听皇后语气,似乎差别巨大。
“罢了。今日苏大人已为本宫开过方子,就按苏大人的来。”
“可我才是娘娘的钦点御医……!”
“既是本宫的钦点御医,却不在偏殿等候召唤,竟去闯御药署。”皇后的声音依然平淡,仅仅一句事实的陈述,已经让阿迟涨红了脸。“此事不必再提。退下吧。”
阿迟咬牙看着皇后。一股憋屈和窝火冲上脑袋,她自己的病患就在眼前,生着病,此刻却不让她诊脉,竟口口声声要用别人的方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羞辱她的?
见皇后十分疏离冷淡,丝毫没有转圜余地,阿迟掉头就往外走,药房应该是在……她左腿疼得有些痉挛,一使劲不由打了个趔趄,刚站稳正碰见青竹端了碗汤药走进来。
阿迟盯着那汤药,突然一手抓起那小碗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又呸地一口吐出点药末来,手上捻了捻,搁鼻下嗅了嗅。甘温带涩,舌尖微微发麻,应是附子理中汤的路子。从药方猜测,皇后大约是急冷入体罢?以她的初判断,这还真没有与皇后的身体冲突,这是巧合,还是……
“你……”青竹也被她一系列动作给惊到了,等反应过来阿迟已经大步走了,不知怎的有些一瘸一拐的,还如此气势汹汹。她头次见有人对皇后如此僭越,低头看看碗里汤药只剩了一半,转而又看到皇后正望着这边,纱帐竟是撩起的,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说:“奴婢再去重新煎一碗。”
“无妨。端上来吧。”皇后轻轻叹气。“她是本宫的御医,权当试药了。”
“是。”青竹伺候着皇后,一勺一勺慢慢用药,边说:“苏大人今日不知为何,提前退下了。”
“嗯。”皇后反应平淡,像是了然。
青竹再想起方才的事,实在震惊又不平,若非娘娘早就叫红叶盯着那御医、及时去捞她,那御医都要被送进司刑寺了!
可那御医却像是不知好歹,还,还如此僭越!青竹不由得开口抱怨:“娘娘,您真的想要那个温大人给您医病?奴婢看她没什么礼数,怕日后会给娘娘惹出大乱子。”
“……她留不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青竹竟有一瞬间,觉得皇后娘娘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