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羹代替乌鸡汤成了皇后的日常膳食,可是阿迟却推说不便,再也没有跟着一起用膳了,她只在一早一晚去例行请脉,微调了几味药,帮助稳定皇后体内的微妙平衡。
皇后知道阿迟在躲她,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或许这位年轻的温御医第一次发现救人也可以是害人吗,她的心还真是清明正直。她想告诉阿迟,其实她不在意的,她老早就不在意许多事情了,包括这一件根本排不上的小事。可是阿迟总是请完脉就匆匆离去,她一直没来得及说。
羊肉羹连进了三日,皇后身子着实舒爽不少,但到第四日时,午膳一过,皇后便感觉到下腹明显胀满感,又似乎总有一股心头火莫名而来,她又不是个爱发火的脾气,一整天下来只觉十分憋闷烦躁。待到夜里阿迟再来诊脉时,发现皇后面部潮红,体温升高,脉象急数躁动。
大约是时候了。阿迟叫青竹提前准备好了月事布,她一整晚守在皇后身边,皇后夜间盗汗,她便拿帕子为她仔细擦拭,等到第二天清早,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起早,而渐渐将身子蜷缩起来,阿迟马上回头招呼:“青竹!月事布拿来!”
阿迟本打算自己动手,只见皇后捂着腹部,抓住了她的手腕。苍白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皇后已经说不出话,只十分轻微地对她摇摇头。
“奴婢为娘娘换,温大人先出去准备汤药吧!”
青竹见状马上接替了阿迟。待到换好后阿迟将刚灌好的汤婆子拿来给皇后暖腹,重新按上皇后的脉时,只觉心中一冷。
——那香毒,出来了。
随着月信引动,皇后的身子便成了临时战场,那香毒本就神秘莫测,此时刚好随着这血瘀的缓慢流动而逐渐活跃起来。显然这加剧了皇后的疼痛,阿迟看着她抓着汤婆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不一会儿便冷汗淋漓。
“温大人,娘娘看起来很痛……请快些为娘娘止痛!”
阿迟却望着手中端着的、提前准备好的温经汤,手上一顿,猛地摇摇头。不对!不可!她此前万没想到这毒会在月信时过度活跃,如此推想,此毒必与生育有关!
也因此,若是用温经汤止痛活血,血行则毒行,必定会深入脏腑,冲击旧伤……如果这样,皇后必死无疑!
发觉危机的这一瞬间,手心已全是汗,几乎让她端不住手中的汤药。青竹在她身边,看着皇后愈发难受而焦急不已,想接过碗来却碰到了阿迟紧绷的手指,摸上了药碗的边缘却是拉扯不动,一时情急,气道:“大人还请把药给奴婢!”
阿迟紧紧抓着碗边,脑中快速思索着其他方法。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就是赌。赌皇后的忍耐力,赌这痛皇后能忍得住……如今能做的,只能是以镇固、敛摄之法,将毒锁死,不使流通。她药箱里没有一味药能快速达到这样的效果,除非用那玄石髓……
玄石髓非寒非热,可凝络锁毒,这正是她在云州时试过的!皇家的御药署,一定有药!
皇后现在如此病痛,难道上面还能视而不见?难道太医院还拦着不让她拿药不成?如果这样,干脆闹得更大些!她一把摔了那碗温经汤,大步走入寝殿,拽着青竹背对过来:“青竹,你先在此照看娘娘,我去取药。若不能及时回来,你就马上去太医院,说娘娘快不行了,叫他们赶快派人来诊!”
“这……”青竹未等反应,阿迟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她回过神来,呆呆望着地上的碎片,浊色药汤洒了一地。
阿迟急奔入太医院,往中间那块空地一站,气沉丹田,几乎是吼出声来——
“诸位御医大人、院判大人!皇后娘娘现在生命垂危,急需用药!我需要签方,各位大人难道要对皇后娘娘见死不救吗!”
太医院今日三个院判都在。可是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就是没有谁敢上前搭一句话。
阿迟眼看着这群人越退越远,急得直跺脚,“你们难道就要看着皇后娘娘去死?!”
人群快速散开,像是逃命的兔子。仿佛就在回答她,是,正是如此。阿迟只觉得气血上涌,她紧紧握着双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当中,就在这时,她看到苏云卿从御药署的门里走了出来。她心中一动,刚要去扯她,却只见那苏云卿,微微扬起下巴,不知为何非常自然地看向了另一人——
阿迟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马上认出了那个背后已经顶着大门退无可退的只好飞快别过了视线的男子,她上前一步就去拉他:“还请刘院判跟我一起去会诊娘娘!”
“你,你别拽老夫!”刘院判像甩什么不祥之物一样使劲甩起袖子,连连后退,“老夫,老夫还有其他要事……”
“刘院判,现在所有人都看到我点了你,娘娘一旦出事,你猜你脑袋还能留得住不?”阿迟死死抓着他的袖口不松手,压着声音说。原来如此,这时候不能求所有人,得抓一个!她本来想抓苏云卿入这火坑,可一想人家毕竟不是御医,她必须要抓准才行。
刘院判哭丧着脸,不挣扎了,“老夫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老夫去送死……”
“你不去诊也可以,给我签个方子。我保证娘娘无事、你也无事。”阿迟又说:“只要一味就行——玄石髓。”
“哈哈哈——正是,正是玄石髓呐!对喽!对喽——呜呜呜……对喽……”
那疯医彭临不知何时冲出了偏殿,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小院中,挥舞着双臂仿佛在为她助威,口水却随着他开口而不断地流下来。阿迟呼吸一窒,他也知道玄石髓!但她没来得及再问,那彭临马上又被两个侍卫拖回去了,只留下了一句哭嚎:“那毒——毒无解啊——”
刘院判脑袋上冷汗淋漓,两股战战,几乎要瘫坐下来。他来回看阿迟,仿佛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吓他。玄石髓!这,这可是北疆禁药……她还真敢要!她以为那彭临是怎么疯的?!
“老夫还是自己去诊!”他手一甩,走得比阿迟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