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络受损,气血不畅,原是被马踏伤,这已是险症,被马踩踏从来生还可能性极低。
而皇后久服猛药,胃气已伤,脾胃虚弱,偏又硬食生冷,上午若再迟一步,恐怕正有厥脱之险!皇后难道全然不知道自己身体这个情况吗?阿迟想着,却愈发明了一件事——那具虚弱身体的病痛,绝不像皇后表现出来的那样淡然。以她在外这么多年救人的经验,但凡换个人,身体病状如此……恐怕早已难以承受,痛不欲生。
阿迟回到偏殿,从怀里掏出皇后给的那荷包,再往手心上一倒,捏起那暗红药丸看了又看。若是她自己面对皇后这种情况,又该如何开方子呢?
极大可能会用延胡索、芍药、当归之类,相对温和地帮她镇痛疗伤,这样一来,不伤其根本也不损胃气,虽然旧伤难以好全,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可能生食一次冷食便会有气脱的风险。皇后当然得好好活着啊,不然她怎么帮皇后试药?
再反过来想,如果是“吊命”的路子——
阿迟一边想,一边开始研究皇后的药丸。若说她行医这些多年中有什么最为擅长,搓药丸必属前列。毕竟药汤煎煮总需要太长时间,有时遇到些危急病症那是一刻也等不得的,经常在外行走,更是随身备齐了各种各样的救急药丸,大都是她自己琢磨、亲自手搓出来,她也因而有一副被她师傅温锦戏谑的灵犬鼻。
仔细观察那药丸,其色暗红而微紫,细看之下似乎略带银辉……这是辰砂的颜色。仔细嗅闻,初时有人参甘温之气,紧接着便是麝香辛窜透脑。
她从自己背来的小药箱里拿出研钵、竹刀,开始拆药丸,研碎后发现其中果真有朱红色细点,再次确认一味辰砂,这当是镇心安神之用;再口尝,先是味甘,人参护元,再有麝香帮助引药,后极苦,且舌根微麻,乃是以附子逐寒救逆,黄连反制附子大热,防止药毒上攻……
秋霜见阿迟在房内十分专注钻研,除了给阿迟偶尔添一碗热茶水,便不再打扰她。不想阿迟坐于桌前,竟是两个时辰未挪动一分,直至傍晚。
终于,阿迟似乎想伸个懒腰,结果肩颈僵住了,一抬手才发觉酸得不行。桌上的方子被她揉掉了多张,最后铺着一张她推断认为最接近的药方和大致剂量,若要再细辨,就只能拿原材料进行还原试过之后再做调整。她想了一会儿,对了!这下她就可以用真药来试了!阿迟立刻站起身来,方子往怀里一揣,
“秋霜,走,跟我去取药!”
“好嘞大人!”
秋霜眼瞧着阿迟不眠不休地在拆药丸,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回是真的方子了,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恐怕宫中传遍了皇后娘娘有了个御医了。她赶紧快步跟上。
太医院与御药署隔得很近,根据秋霜所说,御药署有两个大门,她们白天没见到的另一个门正在藏在太医院内部,方便御医开方取药。秋霜告诉她,“若宫中贵人们夜里急着用药,都要走太医院的御医值守,万一要用特殊珍稀之药,才会传唤御药署的掌药大人来。这样御药署晚上就不必单独留人了。”
阿迟心想,两个官署共用一套值守,倒也方便。
傍晚时分,只见她们白天去过的那御药署大门紧闭,秋霜引着她走过一个转角之后,便很快看到了“太医院”的牌匾。听阿迟说是“皇后娘娘的御医”,门口的两个侍卫互相对看一眼,很快放她进去了。
大概是因为已经到了夜班值守,太医院的大院子里十分冷清,阿迟带着秋霜一路走来更是无人关注,直到她们终于遇到个人——角落里有个中年御医,竟蹲在那儿托着下巴发呆,对上她的目光,痴痴地看了她一会儿。
阿迟觉得古怪,又有一种强烈的医者直觉,便盯着那人多看了看,只见那人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她面前,嘴角便开始流下液体,她突然警醒,这下好好打量了一番。他衣袍还算整洁,身上有股浓重的药味,初步看此人似乎是癫症,怎么疯子都能当御医?而且这人就蹲在太医院里,竟没人管?
秋霜害怕极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往御药署的方向扯,一面哆哆嗦嗦低声道:“大人别看了!咱们快走吧。”
实在是怪异极了。阿迟跟着秋霜往里走了两步,绕过了那人,又实在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那人转过脸来,先是放声大笑,又突然瘫坐下来,宽袖一甩,放声大哭。
“呜、呜——娘娘啊——臣救不了你——”
娘娘?!阿迟突然顿住脚步。那人一边哭嚎着,一边哐哐在地上磕头,磕得脑袋上红肿了一片。
“娘娘中毒……啊……皇后娘娘中毒!”
阿迟猛地睁大了眼睛。他说什么?!没来得及多问一句,就看着御医模样的人从里面跑过来,一边一个扯着他就往太医院旁侧黑漆漆的偏殿里拖。阿迟连忙跟了两步,“敢问这位是?”
“唉,又犯病了,太医院的彭御医,原来还是个院判。”那御医仿佛习以为常了,随口就回。“现在一犯病就胡言乱语。”
“谁说不是呢,不过给皇后瞧了个病,回来就被折磨成这样——啊,下官一时口误,还请大人千万别当真!”另一个多了句嘴,瞬时紧张起来。
“……这癫症,我看也不是不能治啊。”阿迟自言自语道。那两个御医像被蛇咬了一样,猛地抬头看她,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架着彭御医快步走开,好像生怕她再多问一句。
“哈哈哈哈——娘娘要死啦呜呜呜——”
远远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彭御医的声音。阿迟直直向前,却仍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努力平复了下呼吸,抬头看了看眼前那个大大的“御药署”。
“秋霜,你在外面稍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