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陈倦野起得比平时晚。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程墨坐在茶几旁边,继续拼他的房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把那些小零件照得发亮。
“早。”陈倦野打了个哈欠。
“早。”程墨头也没抬,“厨房有豆浆,刚打的。”
陈倦野愣了一下。
“你打的?”
“嗯。”程墨指了指咖啡机旁边的豆浆机,“新买的。二手平台,十五块。”
陈倦野走过去看了一眼。豆浆机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里面还剩一点豆渣。
他倒了一杯豆浆,靠在厨房门口喝。温热的,微甜,豆香很浓。
“好喝吗?”程墨问。
“好喝。”
程墨“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拼。
陈倦野端着豆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那些零件,看着程墨的手指捏着一片薄薄的木片,小心翼翼地往墙上贴。
“这是什么房间?”
“卧室。”程墨指了指旁边,“这个是床,这个是床头柜,这个是台灯。”
陈倦野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一张床,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能看出来是床。床头柜上还有一盏小灯,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电线怎么接?”
程墨把房子转过来,给他看背面。密密麻麻的电线从墙壁里伸出来,每一根都标着数字,对应不同的灯。
“按图纸接,”程墨说,“正负极别弄反就行。”
陈倦野看着那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电线,沉默了一下。
“你眼睛不累吗?”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累。”他说,“但是好玩。”
陈倦野没说话,继续看他拼。
程墨把台灯的电线接好,拿起一个小灯泡,小心翼翼地插进灯座里。他的手很大,拿着那个灯泡的时候,手指显得格外笨拙,但动作却很稳。
灯泡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那盏拇指大的台灯里透出来,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床的一角,床头柜的一角,还有墙上贴着的碎花壁纸。
陈倦野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好看。”他说。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好看吧?”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全部拼完,会更好看。”
那天上午,陈倦野没有看书。
他就坐在程墨旁边,看他拼房子。程墨拼,他递零件。有时候程墨需要什么,说一声,他就从那一堆零碎里找出来递过去。有时候程墨找不到,他就凑过去一起找。
“那个窗户呢?”
“哪个?”
“卧室的,长方形的那个。”
陈倦野翻了翻零件堆,找到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塑料片,上面印着窗框的图案。
“这个?”
程墨接过来看了一眼:“对。”
他把窗户贴到墙上,那间小卧室忽然就有了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薄薄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陈倦野看着那个微缩的房间,忽然有点恍惚。
那间卧室,和他们住的这间,有点像。
窗外的阳光也是这样子照进来。窗帘也是这样子垂着。地板上的光影,也是这样子细碎。
他转过头,看着程墨。
程墨正低着头,专注地拼着另一面墙。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倦野收回目光,继续递零件。
中午的时候,程墨叫了外卖。两个人就着茶几吃,一边吃一边继续拼。程墨负责拼,陈倦野负责递零件和出主意。
“这个灯放哪儿?”
“床头。”
“这个呢?”
“客厅。”
“这个呢?”
程墨抬起头,看着陈倦野手里那片不知道什么零件的小东西。
“那是剩下的。”
陈倦野把那片小东西放下,继续吃外卖。
下午三点,卧室拼完了。
程墨把房子转过来,给陈倦野看。那是一间完整的卧室,有床,有床头柜,有台灯,有窗户,有窗帘,墙上贴着碎花的壁纸,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毯。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两个小小的抱枕。
陈倦野看着那间卧室,没有说话。
“怎么样?”程墨问。
“好看。”陈倦野说。
程墨笑了笑,把房子转回去,开始拼客厅。
陈倦野继续递零件。
下午五点半,客厅也拼完了。
程墨把整个房子转过来,给陈倦野看。那是一座完整的小屋,两层,有卧室,有客厅,有厨房,有卫生间。每一个房间都有灯,每一盏灯都能亮。窗帘有的拉开,有的拉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木地板上,形成细碎的光影。
陈倦野看着那座小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墨按了一个开关,小屋里的灯全亮了。卧室的台灯,客厅的吊灯,厨房的壁灯,卫生间的镜前灯,每一盏都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
“好看吗?”程墨问。
陈倦野点点头。
程墨把房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看着那座小屋。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染成暖棕色。
陈倦野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句子。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句话。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陈倦野摇摇头:“没什么。”
程墨没再问。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那座小屋,看着那些亮着的灯,看着那些细碎的光影。
陈倦野也看着那座小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响一声。夕阳慢慢西沉,光线越来越柔和,最后变成一片暖橙色,洒满了整个房间。
“程墨。”陈倦野忽然开口。
“嗯?”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陈倦野想了想。
“豆浆。”他说,“还有咖啡机。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这个下午。”
程墨看着他,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
过了很久,他笑了笑。
“不客气。”他说。
夕阳落下去,房间里慢慢暗下来。程墨站起来,打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里面。
程墨走回沙发旁边,继续看那座小屋。陈倦野也看着那座小屋。那些灯还亮着,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
“陈倦野。”程墨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书,”程墨顿了顿,“最后结局是什么?”
陈倦野想了想。
“还没看到。”他说。
程墨笑了笑。
“那等你看完了,告诉我。”
陈倦野点点头。
“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那座小屋还在茶几上,亮着灯。
陈倦野靠在沙发里,看着那座小屋。那些灯一直亮着,像是这座老楼房里,又亮起了一扇窗。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程墨已经靠在沙发那头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点倦意,还有一点满足。
陈倦野没有叫醒他。
他把书翻开,继续读。
读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花园的长椅上等了一整个下午,终于等到费尔明娜·达萨从他面前走过。她没有看他,但他觉得那一瞬间,整个花园都亮了。
陈倦野抬起头,看了一眼程墨。
他还睡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光。
陈倦野低下头,继续看书。
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翻书的声音轻轻的。程墨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客厅里很安静,但并不空旷。
陈倦野读到那一页的末尾,把书合上。
他看着那座小屋,那些灯还亮着。
他想,这样也挺好的。
那天下班,他又绕去了书店。
这一次他没有买书。他在文学区站了很久,把新到的书一本一本翻过封面,又一本一本放回去。最后他拿起一本加缪的《局外人》,站在那里读了一章。
“今天,妈妈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
他读完那一章,把书放回去,走出书店。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手机震了一下,是程墨的消息:几点回来?饭在锅里热着。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快了,在路上。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快步往家走。胡同里的路灯很暗,地上结着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亮着,程墨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那条毯子,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玩消消乐。茶几上放着那座小屋,那些灯还亮着。
“回来了?”程墨抬起头,“吃饭了吗?”
陈倦野换鞋。
“还没。”
程墨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厨房走。
“锅里还有红烧肉,我给你热一下。”
陈倦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油烟机没开,只有灶台的火苗呼呼响着。程墨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厨房的灯很亮,把那个人照得很清楚。
陈倦野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另一句话。
“他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就为了等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可以等一等。
“愣着干嘛?”程墨从厨房探出头来,“过来吃饭。”
陈倦野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程墨把一碗米饭和一碟红烧肉放在他面前。肉是热的,汤汁还在冒泡。
“吃吧。”程墨在他对面坐下,“吃完再看书。”
陈倦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瘦肉软烂,肥肉入口即化。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
程墨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
陈倦野低下头,继续吃饭。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那座小屋的灯一直亮着,从茶几上,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他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过久一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