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班

告别于拂晓前

上班第一天,陈倦野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公司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九层,电梯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里攥着刚办好的门禁卡,卡上印着他的名字和一张丑得不想再看第二遍的一寸照片。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十几个人挤在开放式的工位里,电脑屏幕挨着电脑屏幕,隔板上贴着各种便利贴和加班外卖单。带他的主编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短发,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小陈是吧?”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桌上一放,“这是今天要发的三条推文,客户那边催得紧,你先熟悉一下风格,下午三点前给我初稿。”

陈倦野翻开文件夹。

第一篇,某科技公司的年会总结。第二篇,某美妆品牌的新品推广。第三篇,某地产公司的楼盘介绍。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

周主编已经走回自己的工位了。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陈倦野对着电脑屏幕,开始写他人生的第一篇企业推文。

《凝心聚力,共创辉煌——记XX科技2021年度盛典》。

他写了删,删了写。标题换了五个版本,开头改了八遍。好不容易凑出一段,读了一遍,又全选删掉。

旁边工位的大哥探过头来:“新人?”

陈倦野点头。

“习惯就好。”大哥压低声音,“周姐人不错,就是急。稿子多改几遍,别往心里去。”

陈倦野道了谢,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他想写的是那种句子——冬天的风穿过胡同,把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吹成一面旗帜。黄昏时分,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走过,竹签上插着红艳艳的山楂,在路灯下泛着光。

但他写出来的只能是:本次年会充分展现了公司团结奋进的精神风貌,为2022的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把第三遍修改的稿子发给周主编。

三分钟后,周主编的消息弹出来:再改。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八点零三分,陈倦野走出写字楼。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他把围巾裹紧,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主编的消息:明天那三条也要改,你早点来。

他没有回。

地铁里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而过。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程墨:几点回来?饭在锅里热着。

陈倦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回:快了,在路上。

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程墨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的平板正放着什么综艺,声音调得很低。

“回来了?”程墨抬起头,“吃饭了吗?”

“吃了。”陈倦野换鞋,“路上买了煎饼。”

“那不算吃饭。”程墨放下平板站起来,“锅里还有红烧肉,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

但程墨已经进了厨房。

陈倦野站在玄关,看着厨房里亮起的灯和那个忙碌的背影。油烟机没开,只有灶台的火苗呼呼响着。程墨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过来啊。”程墨回头看他,“愣着干嘛?”

陈倦野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程墨把一碗米饭和一碟红烧肉放在他面前,肉是热的,汤汁还在冒泡,表面浮着一层晶亮的油光。

“中午做的,”程墨在他对面坐下,“想着你第一天上班,应该挺累的。”

陈倦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瘦肉软烂,肥肉入口即化,咸甜适口。

“好吃。”他说。

程墨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平板。

陈倦野吃着饭,余光看见程墨的侧脸。他大概是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客厅的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柔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看什么?”程墨忽然抬头。

陈倦野收回目光:“没什么。”

程墨也没追问,继续低头看屏幕。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天周天,你休息吧?”

“嗯。”

“那可以睡个懒觉。”程墨说,“我明天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你自己解决午饭。”

陈倦野点点头。

吃完饭,他抢着把碗洗了。程墨没跟他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像那天晚上一样。

“工作怎么样?”程墨忽然问。

陈倦野的手顿了顿:“还行。”

程墨没说话。

陈倦野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他知道程墨在看他,那种目光很轻,像冬天里偶尔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第一天嘛,”程墨说,“都那样。”

陈倦野擦了擦手,转过身。

程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姿态很随意。他比陈倦野高出几公分,站在厨房门口几乎把光线都挡住了,但那双眼睛很亮,在阴影里也亮。

“你第一天上班什么样?”陈倦野问。

程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第一天上班……啧,别提了,比你还惨。领导让我写个方案,我憋了一下午,写出来八百字,被批得体无完肤。”

“那你后来怎么写的?”

“后来?”程墨想了想,“后来就学会了呗。该改就改,该删就删,别太当回事。”

陈倦野没说话。

程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见。”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陈倦野站在原地,肩膀那块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抬起手摸了摸,然后回屋了。

工作的第三周,陈倦野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出门,地铁两站,出站时买一杯便利店的豆浆。八点五十五到公司,开机,打开文档,开始改前一天没改完的稿子。

周主编对稿子的要求很简单:客户要什么,就给什么。

他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有风格,甚至不需要有句子。他只需要把客户提供的资料,按照模板,填进该填的位置。标题用几号字,正文用什么字体,图片放左边还是右边,都有规定。

有时候一篇稿子要改七八遍。第一遍说太啰嗦,第二遍说太简单,第三遍说重点不对,第四遍说重点对了但表达不行,第五遍说表达可以了但语气不对,第六遍说语气对了但字数超了,第七遍说字数改好了但标题不够吸引人,第八遍说标题吸引人了但好像和内容不太匹配。

第八遍的时候,陈倦野把脸埋进手掌里,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

旁边工位的大哥递过来一根烟:“下去透口气?”

陈倦野摆摆手:“不会。”

“那你坐着,我去了。”大哥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新人嘛,都这样。”

晚上回家,陈倦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继续改稿。

周主编的消息在微信里一条一条跳出来:这一段重新写一下,太官方了。那句删掉,客户不喜欢。图片换一张,这张太暗了。标题再想想,要让人有点进去的欲望。

陈倦野一条一条回复:好的。收到。马上改。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空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到了地上,背靠着沙发腿,电脑放在茶几上,人窝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这个姿势比坐在沙发上舒服,可以让颈椎放松一点,也能离屏幕更近一点。

程墨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你干嘛呢?”

陈倦野抬头,看见程墨端着杯子站在走廊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睡醒午觉。

“改稿。”他说。

程墨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满篇都是红色的批注。

“这么惨?”

陈倦野没说话,继续敲字。

程墨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来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就在陈倦野头顶的位置,两条长腿垂下来,几乎碰到陈倦野的肩膀。

“别坐那么高,”陈倦野头也没抬,“显得我更像打工的了。”

程墨笑了一声,往下滑了滑,后背靠着沙发垫,腿伸直了,脚正好伸到陈倦野身侧。

“这样呢?”

陈倦野侧头看了一眼那双穿着灰色棉袜的脚,又收回目光。

“行了,别贫了,我看稿呢。”

程墨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消消乐。游戏的音效关着,只有屏幕上的方块消掉又落下,无声地闪烁。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陈倦野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过了很久,陈倦野把电脑合上,仰头靠在沙发边缘。他的后脑勺几乎要碰到程墨的腿,在最后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改完了?”

“暂时改完了。”陈倦野闭着眼睛,“明天早上起来还得再看一遍。”

程墨没说话。陈倦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

“你每天都这样?”程墨问。

“差不多。”陈倦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周一到周五上班,周末随时待命。有时候半夜收到消息,也得爬起来改。”

“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陈倦野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等转正以后吧。”

程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倦野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煮杯咖啡,”陈倦野坐起来,“你要吗?”

“速溶?”

“不然呢?”

程墨撇撇嘴:“那不要。速溶喝着跟刷锅水似的。”

陈倦野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程墨想了想:“我倒是知道有个二手平台,上面经常有人出咖啡机。你要不要看看?”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