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离开

告别于拂晓前

程墨僵在原地。

长安街的夜风从广场上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吹得他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吹得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动。他的手还保持着递出U盘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那枚U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塑料外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汗,分不清是掌心渗出的冷汗还是空气中沉降的秋露。

可它没有被接过去。它躺在他掌心里,像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递上去的状纸,收状纸的人看了一眼,没有接,转身走了。

他看着陈倦野的背影一点一点变远,变小,融进长安街的人流与灯火中。

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在人群里最后一次闪过,像一面小小的、即将沉没的旗帜,然后被一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挡住了,等游客走过去,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只是迈了一步,脚底碾碎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然后他停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追上去?那个人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不是恨,不是怨,是比恨和怨都更让人无力反驳的清醒。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陈倦野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抬起头问他:“你觉得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后来他用了半年,用一个一个的“顺便”、一盒一盒的酸奶、一锅一锅的果酱来回答,可他的答案始终没有落在语言上,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怕一旦说出口,那些话就会变成承诺,而承诺是他最不配给出的东西。

现在他把答案刻进了U盘里,变成了资产清单、公证书、法律效力,以为这样就能让答案更重。可陈倦野连看都没看。不是不相信,是不需要。

一个用“顺便”和果酱搭建起来的世界,不需要一座用资产清单堆砌的堡垒。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U盘,忽然觉得它很可笑,不是它本身可笑,是它的存在反衬出了他这半年来所有的努力有多可笑。

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谈判、筹码、等价交换,去换一件根本不适用这套规则的东西。

他把U盘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棱角硌着指骨,有点疼。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插进风衣口袋里,U盘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沉甸甸地坠进口袋深处。

他开始想一些“如果”。不是那种有逻辑的、有条理的、像做商业决策一样列出利弊的如果,而是一些零碎的、混乱的、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拔也拔不掉的如果。

如果那天晚上他翻过身,看着陈倦野的眼睛,说“我觉得爱既是永恒的也是瞬间的”会不会那个雨夜就不会变成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地替陈倦野决定“什么对他是最好的”,会不会现在他还在601室的厨房里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而陈倦野窝在沙发里问他晚上吃什么?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他“我家是做生意的,挺有钱的,但我这个人不太会跟人相处”会不会后来在CBD顶楼包厢里那声“程总生日快乐”就不会像一把刀子一样捅进他的心脏?

如果他不是因为害怕爷爷的手段、害怕陈倦野被那个他不了解的世界伤害,而把一切都说清楚,让他自己选,而不是替他选,会不会他们根本就不会浪费这半年?

如果他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了解陈倦野,他就应该知道,陈倦野从来不怕什么阶层差距和现实鸿沟,他怕的是被欺骗,被隐瞒,被他最信任的人当做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易碎品。而程墨用他最自以为是的爱,恰恰把他最不能接受的东西,欺瞒,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说“拿着,这都是为你好”。

他把为你好当成了挡箭牌,把恐惧当成了深思熟虑,把逃避当成了牺牲,然后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陈倦野从来没需要他为他好,陈倦野需要的是他在那个雨夜里翻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哪怕只说一句“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和你一起想想”。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他用沉默把那个问题扔进了第二天清晨潮湿的空气里,然后拉着行李箱走了。

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捋,手指插进发根里,用力按了按头皮。长安街的华灯把整个广场照得像一片橘色的海,故宫的角楼在远处勾着一弯冷月,琉璃瓦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这座城市还是那样辉煌而冷漠,和去年冬天他站在四十二层办公室落地窗前俯视它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以为站得越高就能把一切看得越清楚,现在他站在地面上,站在和陈倦野同样高度的地方,才终于看清楚了一些东西。可他看清楚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

风灌进来,把他风衣口袋里那枚U盘吹得贴着大腿冰凉。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U盘光滑的外壳,没有掏出来,只是把它往口袋深处又推了推,推到一个不会轻易掉出来的位置。

因为那是他写过的最真诚也最失败的答卷,他需要留着它,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晚上,他把全部身家托在掌心里,送不出去。

陈倦野递交辞呈的那天,北京下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从地上往回飘的水沫,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他从周主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签了字的离职申请表,一张交接清单,还有一张公司开的离职证明。

他在广告公司做了将近三年,离开的时候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二十页纸。周主编签字的时候没有挽留,只是推了推眼镜,说小陈你的文字功底一直不错,以后写出好东西了记得发给我看看。他说好,然后鞠了一躬,走出那间他每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准时打卡的办公室,没有回头。

收拾工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马克杯,一盆被养死了半边的绿萝,几本广告文案参考书,还有一叠被他改过无数遍的打印稿。他把那些稿子一张一张翻了一遍,“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你值得拥有”、“凝心聚力共创辉煌”,每一张他都记得是哪个客户、哪次加班、哪个深夜他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改完的。

他把稿子摞整齐,放进碎纸机里,看着它们被切成细条,落在废纸篓里,和那些他写了三年也改了三年的东西一起,变成了不可回收的垃圾。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对面的商场、行道树、公交站台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他把工装外套的领子翻起来,把围巾裹紧,然后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走过那个他曾经站在这里抽过无数根烟的垃圾桶,走过那个他曾经蹲在这里和隔壁工位大哥聊过天的大楼门口,走过那辆黑色轿车曾经停过的街角。

那辆黑色轿车今天不在。他知道它不会在了,因为它不需要再在了。他要离开北京这件事,他没有告诉程墨具体时间。他觉得没有必要,这本来就不是为了程墨才做的决定,就像他对程墨说的那样,是他自己想清楚了。

他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阿姨,我月底退租,押金你照合同扣就行。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地铁。

601室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推开门,雨声被关在外面,屋子里只剩下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供暖还没正式开始,但管道已经在试水了。

宋驰不在,大概是加班,金鱼在窗台上慢悠悠地游着,三条红色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他对它们挥了挥手。他走进房间,站在床边环顾四周,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也不多。

衣服,书,电脑,那台和程墨平摊了一百五十块的咖啡机。他站在咖啡机前面,手指碰了碰那个银白色的开关,上次程墨按错的那个。他想了想,决定把它带走。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它还能用,而他以后写稿子也需要咖啡。

他花了整个周六来整理行李。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那件袖口脱了线的工装外套,那条起满了毛球的围巾,还有那件他从来没穿过的、程墨留在衣柜里的大号家居服。

他叠那件家居服的时候停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了一边。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我与地坛》,《局外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些都是程墨买的,他决定留给宋驰。他自己的那几本《北方的海》,《边城》,几本旧到发黄的文学杂志,还有那本加缪的《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

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他拿在手里翻了翻,书页已经旧得起了毛边,有两道铅笔印并排画在同一行字下面,碰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人的肩膀。他把这本书放在加缪上面,放稳了才松手。

他把抽屉里那本手账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淡黄色便签,字迹工整有力:“冰箱里有饺子,记得吃。”还有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字迹工工整整:“同事给的,我不喝咖啡,给你。”他把这两张便签并排夹在手账本的第一页,合上,放进随身背包里。

那顶纸王冠放在手账旁边,他拿起来看了看,金色的,上面镶着各种颜色的假宝石,底座镂空刻着复杂的花纹。他把王冠戴在头上试了试,又拿下来,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层,用一条围巾包好。

他把自己那包银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还剩三根。他看了看,然后把它放扔到垃圾桶了,他决定不再抽了。

房东回消息说可以退租,押金按合同扣掉清洁费和最后一个月的暖气费,还剩六百,下周打到卡上。他在微信上跟云衢的秦经理提了离职,秦经理说没问题,站好最后一班岗就行。他算了算时间,下周三最后一班,周五交房,周六的火车。时间刚刚好。

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傍晚,陈倦野把那盆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水从花盆底孔渗出来,在托盘里积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他把托盘里的水倒掉,把花盆擦干净,放在茶几上,旁边留了一张纸条给宋驰:绿萝每周浇一次水,金鱼每天喂两次,一次一小撮,别多喂。冰箱里还有半盒鸡蛋,你吃了吧。保重。

然后他换上那双旧运动鞋,推开门,走下六层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有修,他摸黑往下走,每层转角处都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胡同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投在对面墙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那家面馆,走过地铁口,走过地坛公园紧闭的大门,走过那些他和程墨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最后他停在长安街边上,和那天晚上一样的位置。故宫的角楼还在那里,六百年来一动不动。风比那天更冷了,冬天已经踩在秋天的尾巴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那些车流和灯火,想着自己三年前拖着行李箱从西站出来时对自己说的那句“我一定会在北京闯出一片天”。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闯出来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输,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硬硬的纸片,是那天签售会的入场券,他忘了扔。他把券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转身往回走。明天就走了,今晚要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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