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三期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从地铁口出来,跟着导航走了五百米,穿过一片玻璃幕墙的反光和人造喷泉的水雾,找到入口。
大堂的挑高至少有十几米,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头顶是水晶吊灯,空气里飘着一股他说不清是香水还是香薰的味道,清冽的,高级的,不带任何烟火气的。
他站在旋转门里面,仰头看了一眼那些层层叠叠的电梯井和空中走廊,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小心飞进玻璃花房的飞蛾,翅膀还没张开就被这满室的光晃得睁不开眼。
面试在三十二层,是一家叫“云衢”的餐厅,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出自《滕王阁序》里的“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但当时他只注意到门口那块低调的铜牌,上面刻着餐厅的名字和一颗米其林星星。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面试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秦,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餐厅的名牌,说话很快但很清楚。
他问了陈倦野几个问题,有没有餐饮服务经验,能不能接受站立工作八小时以上,周末和节假日能不能保证出勤,会不会基本的英文交流。
陈倦野一一回答了:没有,能,能,会一点。秦经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衬衫领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旧渍,不明显,但近距离能看出来。
陈倦野注意到那个目光,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一下,但秦经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说:“试用期一天,先看看你适不适应。如果可以,下个周末开始正式排班。”
陈倦野说谢谢,秦经理叫来另一个穿制服的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头发用发胶打理过,长得有点秀气,自我介绍说叫小周,让他带陈倦野去换工服。
小周领着他穿过一条狭窄的员工通道,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一股热浪裹挟着煎烤的油脂香和洗洁精的味道扑面而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厨师用外语喊单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内部。
陈倦野侧身让过一个端着一摞盘子的传菜员,跟在小周后面走进更衣室。
工服是黑色的,长袖,立领,胸前绣着“云衢”两个字。陈倦野换好之后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看,裤子有点长,他蹲下来把裤脚往上卷了一道,又站起来重新系了一遍腰带。
小周在旁边等他,说你这衬衫领子有点旧了,下次换件新的,咱们这儿虽然不是前台但也要注意形象。陈倦野说了声好,心想这件衬衫已经是自己最好的一件了。
第一天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累得多。不是那种费脑子的累,而是纯粹的体力消耗,上午十点半到岗,换工服,签到,开早会。
早会上秦经理用五分钟讲了一遍今天的预订情况和服务重点,语速极快,陈倦野站在后排,只来得及听清楚“VIP包厢三间,大厅散台全满,今晚有生日宴”。然后所有人散开,各就各位。
小周带他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托盘怎么端,手臂要打直,手指扣住托盘底部,走的时候靠腿不要靠上身,不然汤会洒;杯子怎么摆,红酒杯在水杯左边,水杯在红酒杯右边,杯底离桌沿两指宽,每一只杯子的间距要一样;骨碟怎么换,要从客人的右手边撤,左手边上新碟,撤和上的动作要连贯,不能让客人觉得你在他身边待太久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敷衍。
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可陈倦野从来没做过。他端着空托盘练了二十几次,手腕就开始发酸;摆杯子的时候反复测距离,摆完一桌用了十五分钟,小周说太慢了,正常一桌要五分钟以内摆完。
他没有辩解,重新来过,第二次用了十分钟,第三次八分半。小周说凑合,先这样吧,然后带他去熟悉今晚的菜单,他需要记住每一道菜的名字、主要食材和出品顺序,因为传菜的时候主厨会喊单,他必须能听懂。
陈倦野从兜里掏出手机想拍下来,被小周拦住了,说菜单不能外传,让他用笔记。他从更衣室找了一截铅笔头和一张废纸,把那些菜名一个一个抄下来,松露野菌汤、香煎银鳕鱼、慢炖牛肋排、黑松露烩饭,他的字因为写得急而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那些不断涌上来的陌生和局促。
午市的高峰期从十一点半开始。陈倦野被安排跟着一个老员工传菜还不能独立上桌,只能把菜从厨房窗口端到传菜口,再由别人送到客人面前。
他端着托盘在厨房和传菜口之间来回穿梭,手臂打直,手指紧扣,汤不能洒,菜不能凉,走路要快但不能跑,转弯的时候要注意别撞到突然出来的人。
那条走廊他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走回来,一个中午走了不下五十趟。
午市结束后是员工餐时间,他和其他几个服务员挤在员工通道尽头的一张小桌子边,吃的是厨房多做的工作餐,米饭、炒青菜、红烧鸡块。他吃得很急,五分钟扒完了一碗饭,然后把碗收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十分钟。下午两点到五点是备餐时间,相对轻松一些,但也不闲擦酒杯,叠餐巾,补台卡,检查今晚预订的每一桌有没有缺漏。
那个老员工一边擦杯子一边跟他聊天,问他之前做什么的,他说做广告编辑,那人挑了挑眉,说那你写字的跑来端盘子干嘛。他说缺钱。那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抹布递给他让他把剩下的杯子擦完。
晚市是他第一天工作的真正考验。晚上的客人和中午完全不同,中午大多是商务简餐,西装革履的人点个套餐喝杯咖啡谈完就走;
晚上才是真正的高端消费,每一桌都坐着穿晚礼裙的女人和戴名表的男人,开一瓶酒的价格顶他半个月工资,一份牛排的价格够他交一个月的燃气费。
包厢里是提前预订好的生日宴,大堂散台全满,候位区还坐着几组没预订的客人。
整个餐厅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任何一环掉链子都会影响全局。
陈倦野被安排负责传菜到大厅散台。他开始独立上桌了,左手托盘,右手上菜,面带微笑,报菜名,说一句“请慢用”,然后退后一步再转身离开。
这些动作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可第一次真正面对客人的时候还是出了错。他
把一份香煎银鳕鱼端到了邻桌,那桌客人还没点这道菜,秦经理从前台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稳住,别慌”,然后亲自把菜端回了正确的桌子,又回过头来看了陈倦野一眼,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意思是你继续。
陈倦野站在那里,托盘还端在手里,脸颊烧得发烫,不是被骂了,是羞愧,不是因为自己犯了错,而是因为在这么忙的时候还得让别人替自己擦屁股。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羞愧里,因为下一道菜已经在传菜口等着了,厨师在窗口后面用急促的语气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完全听清,只听到了“牛排两成熟”几个字,赶紧端着托盘过去。
从那之后他没有再犯错,不是不会犯了,而是他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每一步都想三遍再迈,每一道菜都在心里默念两遍桌号才端。这种状态持续了四个小时。
晚上十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陈倦野和几个同事一起收拾散台,撤桌布、摆新餐具、擦桌子扫地。他蹲在地上用抹布擦一块红酒渍的时候膝盖已经僵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桌沿缓了两秒,然后继续干。
小周从旁边经过,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润喉糖,说第一天都这样,回去泡个脚睡一觉就好了。秦经理在收工前把他叫到一边,说今天的表现虽然有小失误,但态度可以,反应也算快,让他下周五继续来报到。陈倦野说好,谢谢秦经理。
走出国贸三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他站在旋转门外,把外套裹紧,往地铁口走。
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孤独的回响,头顶那些水晶吊灯的光被他甩在身后,越走越远,直到他走进地铁口那个灰扑扑的入口时,那些光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在地铁里靠在车门边,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散落在不同的角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被托盘压出了两道红印,右手拇指侧有一小块不小心碰到热盘边烫出的浅浅印记,不疼,但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已经破了,过几天会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疤。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和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在镜子里看到的不太一样了。确实疲惫,眼底的青色更深了,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像是一块原本打磨得很平滑的石头被扔进了湍急的水流里,棱角还没磨出来,但表面那层浮尘已经被冲掉了。
他把手从车窗玻璃上移开,插进外套口袋里。
列车在隧道里呼啸着往前冲,窗外是一片漆黑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只有偶尔闪过的信号灯像一颗孤独的星星,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在东四十条下了车,拖着两条不属于自己的腿穿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胡同。路灯还是那么暗,地上的薄冰反射着惨白的光,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他没有在胡同口停留,没有从兜里摸出那包银钗,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尼古丁,是一盆热水和一整个夜晚的沉睡。
爬上六楼,他站在门口掏钥匙。客厅灯还亮着,林桥还没睡,听见门响,往这边看了一眼,透过那副黑框眼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不是关切,就是一种沉默的、不打扰的确认。
陈倦野换下那双被汗浸湿的袜子,把工服叠好放在包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刷了牙。
他没有泡脚,因为没有热水袋也没有泡脚桶,只能用花洒冲了冲发胀的小腿然后擦干。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和昨晚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经理发来的下周末排班表,周五晚上六点到十点半,周六全天,周日上午。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辗转,连翻身都没有,是从身体到意识都彻底断电的那种沉睡,像一台终于被允许熄火的机器,在黑暗里无声地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