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活

告别于拂晓前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陈倦野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做出了那个决定。

不是突然的,不是一时冲动。是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个月之后,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终于被捞出来晒干,露出了它本来的重量。

取暖费一千二,房租一千八,水电燃气两百,下个月发工资之前他卡里只剩一千三百块,而信用卡还欠着上个月买冬衣的那三百。

他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水泥墙上,头顶那盏绿幽幽的逃生指示灯把整个楼梯间照得像一个水底的洞穴。他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反反复复算了五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他必须再挣一笔钱。

不是那种“可以考虑”的弹性需求,而是硬性的、迫切的、没有退路的,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后面是追兵,前面是深渊,你必须在粉身碎骨和跳过去之间做出选择。而跳过去需要钱。他以前对钱的态度是够用就行,不够就省着点。

可在北京,有些东西不是省就能省出来的,取暖费不会因为你省就少收,房租不会因为你说“最近手头紧”就宽限几天,地铁不会因为你穷就让你免费坐。这座城市对穷人的宽容只有一种,就是允许你体面地离开。

他不想离开。

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不是因为舍不得北京,而是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当初拖着一个半空的行李箱从西站出来时说的那句“我一定会在北京闯出一片天”,最后变成拖着同一个行李箱灰溜溜地走。

不甘心那些在地下室青旅里数天花板裂缝的夜晚、那些被周主编打回来改了八遍的稿子、那些在深夜睁着眼睛看那道墙缝的孤独,全都白费了。

不甘心程墨走了,连带着把他生活里最温暖的那部分也带走了,如果他现在放弃,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他必须撑住。撑住需要钱,钱不够就挣,挣不到就再想办法。他在备忘录里记下了所有能想到的赚钱方式,写稿子接私活,他试过,豆瓣上那些征稿的帖子大部分是骗人的,要么是洗稿要么是免费试稿然后消失,他投了三家,只有一家回了,千字三十,写一篇三千字的软文改了四遍拿到九十块,还不够交这个月燃气费。

送外卖,他没电动车,也不会骑。做家教,他没教师资格证,中文系的毕业生去教作文一小时能挣八十,但家长问他有没有教学经验,他说没有,那边就挂了电话。代驾,他没车也没驾照。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工位上,继续改那篇已经改了六遍的稿子。

周主编的消息弹出来,说客户又加了三条修改意见。他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打开文档,一条一条改。改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办公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他和那个戴耳机的新实习生。

他关了电脑,背上包,走进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十一月二十六日。离月底还有四天。

兼职是在第二天晚上找到的。他在豆瓣同城小组里刷到了一个帖子:CBD某高端餐厅招周末兼职服务员,时薪三十五,日结,要求形象端正,有无经验均可。他盯着“时薪三十五”和“日结”两个词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灭了又被他按亮。

三十五一个小时,一天干八小时就是两百八,一个月干四个周末就是两千多,取暖费、房租的缺口、下个月的生活费,全都有了着落。

他给帖子上留的号码发了短信,措辞删改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您好,看到您发的兼职招聘信息,本人二十六岁,形象端正,有服务意识,周末全天有空,可以随时到岗。期待您的回复。”

那边回得很快,让他周六上午十点去面试,地址是国贸三期某层。陈倦野看着“国贸三期”几个字愣了一下,那是北京最贵的写字楼之一,他每天挤地铁上班的时候会路过那里,从车窗里看一眼那栋闪着蓝色玻璃幕墙的大楼,从来没进去过。

他回了一个“好的,准时到”,然后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的灯开着,林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敲代码,键盘的声音轻轻的,像冬天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

陈倦野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关于这份兼职,关于那些他算来算去也算不平的数字,关于他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站在胡同口抽一根烟时脑子里转的那些念头。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因为林桥不会听,而是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林桥是个好人,安静,不添乱,偶尔还会给他留一包挂耳咖啡,但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不是敌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两个人都默认的边界,河的这边是他的生活,那边是林桥的,桥没有搭起来,他们都在各自的岸边待着,偶尔隔着河面点个头,就够了。

周六早上,陈倦野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他洗了澡,刮了胡子,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很久没穿过的白衬衫,那是他大学毕业时买的,只穿过两次,一次是毕业典礼,一次是来北京面试的时候。

衬衫叠得很整齐,但放了太久,衣领和袖口有点发黄,后背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没有熨斗,就把衬衫挂在卫生间里,开了热水,让蒸汽把那些褶皱慢慢熏软。他在镜子前穿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又把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卷了两道,刚好露出半截手腕。

然后他穿上那件唯一的西装外套,是去年在优衣库打折时买的,深灰色,面料有点薄,但版型还行,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恍惚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还是他的眉眼,可气质和平时那个窝在沙发里改稿子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更挺拔,更精神,更像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面,衬衫下面的皮肤还记得昨晚失眠时翻来覆去的热度,眼睛下面的青色粉底盖不住,只能由它去。

出门的时候林桥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陈倦野很少穿成这样,不是没见过,是压根没在这套房子里见过。林桥端着杯子看了他两秒,然后说:“面试?”陈倦野点点头。

林桥也没多问,就说了一句“加油”,声音不大,但听起来不像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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