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方长扬之前,陈无易的人生是力压千军万马拔得应式头筹的‘读书改变命运’的典型叙事。
他如愿考入S大,就读于学校最好的专业,开启人生新章。高中三年埋头苦读的惯性令他在进入大学的第一年里依旧埋头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向奖学金。
那时的陈无易还不明白,大城市里的顶尖学校,汇聚全国乃至全球各种各样优异的人群,那不是小县城破旧教学楼里逼仄教室圈起来的一小方天地。他没日没夜地努力十数年,其实才刚出新手村。
同学是难以寻找共同话题的,教授是长江学者级别的,课是晦涩难懂的,成绩是艰难维稳的,百花齐放的社团活动是没时间参加的。
那时陈无易需要在学习上花很大的力气去追平和同学的差异。很难理解的是,身边的同学却可以在参加大量社团活动的同时保持优秀的绩点,交出优秀的作业。而他找教授求教却无法接住教授的反问,最后得到教授妥协性的‘幼儿园化’解释。
所谓‘市状元’像个笑话。人生第一次,陈无易感受到巨大的割裂,不由自主地陷入虚无主义。
陈无易是在那时认识的方长扬。
陈无易会责怪自己没看清方长扬的伪装,却无法责怪自己那时轻易着了方长扬的道。
因为人很难拒绝那样一个方长扬。尤其是在人生灰暗的低谷期。
十九岁时陈无易的生活像陷入漫长雨季的南方天气,潮湿阴郁、死气沉沉。方长扬像辽阔草原吹来的温暖干爽长风,方长扬的世界明亮鲜艳、充满了豁然的自由的气息。
那个时候,陈无易爱上方长扬,就像湿漉漉的毛衣需要被阳光晾晒,发霉的纸页需要被暖风吹燥。是一种自救的需要。
只是,人生像个笑话。
方长扬会走向更鲜艳的世界,去往更高的人群,有一天陈无易变成绊脚石,他便狠狠碾碎,并迈了过去。
陈无易看着镜子里失态的自己。他已无力为公与不公争辩,他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明明是傅之垣的恶作剧,为什么他又要让步?
方长扬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陈无易挂了电话。
他低头冲了几把水,把眼睛鼻子的热意压下去。冰冷水珠顺着下巴滚入锁骨,胸前的衣服彻底湿一大片。
陈无易抽了几张纸擦了擦,背抵着墙壁,垂头安静站了十来分钟。等脸上明显哭过的痕迹消下去,才走出洗手间。
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同事的。组长催他修照片,顺便把写文案的工作也扔过来。陈无易回复今晚完成。
顾爻几分钟前发了消息,说下课了。
到停车场时,顾爻单肩挂着书包,倚在车门边低头看手机,然后有所预感一般在陈无易走近时抬头。
“工作有点事拖了会儿,等多久了。”陈无易状若无事,顺手开门进车。
嗓音是异于往常的低沉沙哑,语速短促,显然情绪低落。顾爻余光追着瞥去一眼,发现陈无易面皮有点发红,透着不自然的血气,唇色发白,眼睫似乎沾了水汽,凝成一缕缕在眼尾垂倒——有点像无辜小狗。
“几分钟。”顾爻进驾驶座,系安全带,抬眼去看后视镜,“你刚洗脸了。”
陈无易嗯了声,伸手擦了擦鬓发,那里还湿漉漉的,弄潮了指尖。
下一秒顾爻便抽了张纸巾递过来。陈无易接过,摁在额边。
陈无易把电脑架在腿上,专心干活,顾爻开车,车厢内很安静。
这个点赶上晚高峰,六条道的大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前路一片红灯。顾爻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耳朵仔细听着薄膜键盘偶尔敲击,以及陈无易鼻息略重的呼吸。
红灯等到第二茬,顾爻侧目,看到陈无易略显严肃的侧脸,嘴角向下、眉目低垂、眼神冰冷。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电脑屏幕上修图软件里,照片上是个戴金边眼镜的西装男,看背景是运动会的开幕式。
绿灯、挂档、起步。
这趟晚高峰实在有些耽误时间。陈无易把照片修好,文案写完,发给组长,几乎结束工作的时候,合上电脑一抬头发现还在路上。
暮色朦胧,华灯初上。顾爻走了一条景区坡道,地势较高。车窗外,向下看是一片海滩露营地,霓虹灯牌三三两两。再远处,跨海大桥如盘旋长龙般横贯海面,夕阳余韵犹在,次第亮起的路灯把橘色投进粼粼海波。
陈无易瞧得出神,心想,这好像是条回家的远路。
然后车窗就降下来了,凉爽海风涌进车厢,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盐汽水,打开易拉罐时冒出来沁人的清爽,扑了陈无易满脸。
风声、车声、坡下露营地乐队的歌声一股脑塞进来,在耳膜中形成奇妙平衡。
这条路不短,足足五分钟,车才重新回到马路上,视线再次被高楼大厦填满,夜色彻底笼罩。
但那五分钟就像缓解夏暑的盐汽水。陈无易扭头,发现顾爻正侧目过来,与自己短促对视,而后看向前路,把车窗重新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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