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爻继续说：“我妈觉得我很怪，不喜欢我，也不愿意和我亲近。以前上学的时候，同学也觉得我怪。因为我总是无法和他们一样，有正确的反应。”
陈无易眉头皱起，“什么叫‘正确的反应’？”
“看到流血会害怕，赢了比赛会高兴，被人挑衅会生气，诸如此类。”
顾爻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似乎这些事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
陈无易在看他，是关切的目光。
顾爻不是个喜欢分享或者倾诉的人，独来独往十多年，他不清楚自己是天生情绪淡漠还是后天养出来的，他只是很难与大多数人产生同样的感受。
但顾爻被陈无易这样注视着，第一次产生了分享欲。
“我越长大，越没办法理解周围人的喜怒哀乐，是个格格不入的怪胎，所以在学校里很容易被讨厌。我妈觉得我越来越像父亲，后来，她也不大愿意见我了。”
这描述的完全是陌生的顾爻。陈无易震惊地看着他，第一时间想否认。
“怎么会，你不是这样的啊。”
夜风将顾爻的头发吹落，半遮住他的眉眼：“因为我会学着模仿，当我发现与环境格格不入会让自己受伤之后，我就开始学习周围人的反应逻辑。我学得不错，是不是？”
是有模有样的。
顾爻确实是个看起来沉稳的人，常常情绪不挂脸，总是理智冷静。陈无易以为这是因为他懂事早熟。
“那你自己的反应逻辑又有什么不一样？”
在陈无易问出这个问题的那刻，顾爻黑亮的眼睛微微收缩，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愉快。
“绝大部分事情都很无聊，既不开心，也不悲伤。所以我喜欢练拳，训练的时候，才会感觉活着还不错。”
夜色之下的顾爻显得不真实，连气质都变得不一样了。
“无易哥，你会和他们一样，觉得我怪吗？”
顾爻的嗓音低低的，有几分郑重，也有几分犹疑。
郑重地发问，却也对即将听到的答案感到担忧。
这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起风了，风卷起树叶，一片摩挲细响。云层被一吹而散，露出皎洁圆润的月亮，月光顿时被洗净，倾洒在阳台上。
顾爻的刘海被吹开，露出明朗英挺的眉目。
两人无声对视几许，陈无易被这阵风吹得浑身舒适，忽然笑了起来。
此时月光莹润若水，照着陈无易的脸晃如梦中见到的模样。顾爻在等他的回答，本是心弦紧绷的，却被这轻松笑容打得猝不及防。
陈无易两条胳膊架着栏杆，弯腰倾身，风把他身上的白T吹鼓起来，也吹开他清澈的嗓音。
“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是怪物，连我自己也是。”陈无易说。
顾爻没说话，看起来有些走神，但是目光又久久停留在陈无易脸上。
陈无易便继续道：“不合群的怪物，藏在人群里合群的怪物，站在高处的怪物，挣扎在低处的怪物，指责怪物的怪物，毫无自觉的怪物。所以什么是怪物呢？我觉得是不是怪物一点也不重要。”
“不重要吗。”顾爻咂摸着这三个字。
“嗯，不重要，毕竟我陈无易这辈子遇到过很多怪家伙，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你怪，在我心里你也怪得刚刚好。”
“时间不早了。”陈无易直起身，“走了，睡觉去。”
怪物不重要，就算是怪物，也怪得刚好。顾爻能够接收到陈无易话里的包容，不是客套的安慰，他是真的这样想。
顾爻目光追随着，直到陈无易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轻声自语：“真希望我可以一直在哥的心里。”
陈无易最近常常跟着魏希到处飞，参加各种会议、比赛、培训，结识各种人，有时他都觉得自己不是来工作，而是来学习深造的。
前段时间魏希接触到一个年轻商人，走的是回村创业带动家乡经济发展的路径，靠自媒体积攒了一定的粉丝体量，电商做的小有起色。
说回村，其实回的是一座百年古镇，正在发展旅游业。对方想把产品上线魏希的商超，带着诚意来接洽，魏希去考察了一段时间，决定合作，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利用自媒体这个资源打一波宣传。
宣传策划最开始考虑的是请魏希作为超市代表出镜，结果魏希在古镇玩嗨了，下塘摸鱼的时候摔了一跤，擦破了脸，伤口不算特别严重，但魏希认为有碍观瞻，影响她作为创始人的优雅形象，说什么也不同意出镜，点名要陈无易代替她。
陈无易是超市负责人，由他出镜也很合理。不好白耗着摄影团队，陈无易便硬着头皮参加拍摄了。
魏希虽未出镜，但跟了拍摄的全程，情绪价值给得很足。在友好氛围和古镇的美景下，陈无易暂时忘记了对于曝光在公众领域的恐惧。
视频发布后反响很好，热度不错，陈无易在弹幕评论区的讨论度居然也很高。魏希觉得一不做二不休，趁着热度又合作直播了两次，带起销量的同时也提高了超市品牌的线上曝光度。
这是一次很成功的尝试，与这位年轻的李总敲定合作之后，魏希设宴请了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
生意应酬难免要推杯换盏，陈无易替魏希挡了不少酒，席散了，陈无易负责帮着给一堆人善后，回到包厢一看，还有个人在沙发上躺着呢。
陈无易走上前，观察了李总的状态，拍了拍他肩膀，轻声唤他。
对方反应缓慢，说着抱歉，掏手机就要打电话。
最终还是陈无易代劳，替他给司机打去电话，然后扶着人去地下车库。
陈无易自己比李总也就稍好那么一点，身上没什么劲儿，吃力地搀扶着一个体格和他差不多的男人。
电梯到了，陈无易为了方便使力，干脆抱着对方的腰把人半扶半拖地带进电梯，差点撞在了电梯里的人身上，好在有人速度很快地伸手拦住了陈无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无易抬头，怔愣片刻，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西装革履、气场强大的人是傅之垣。
电梯空间宽敞，徐徐下行，陈无易摁了B1，另一个亮键是3楼。
但电梯门在三楼打开时，另外两个人却没有离开。门页缓缓闭上，继续向下。
陈无易往旁边看了一眼，显然是助理模样的人欲言又止，瞧了瞧他老板的脸色，然后一动不动。
陈无易默默移开目光。
电话铃忽然响起，陈无易从李总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和司机说了几句，挂断后又重新把手机塞回去。
这本是很正常的举动，落在傅之垣眼里却不是如此。
在傅之垣看来，陈无易是搂抱着一个年轻男人，举止亲密而充满了保护意味。
他盯着陈无易揽在对方背上的手臂，直到电梯在地下一层打开。
陈无易扶着人出去。
“上去等我。”傅之垣忽然出声。
旁边的助理愣了愣：“傅总，约的时间快到了，您……”
傅之垣侧头看他。
这道眼神带着与生俱来、久居高位的威压，轻飘却冷淡的警告。
助理登时头皮一紧，闭了嘴，只说：“好的。”
傅之垣迈出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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