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
梁见云在这道声音里慢慢浮上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自己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光线涌进来的时候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的视野先白茫茫一片,等到那层雾慢慢褪去,才看到两张俯身看向他的面孔。
是许秩和梁书。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北市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从鼻腔一直蔓延到喉咙里,和记忆中那个漫长的冬天重叠在一起。
好熟悉的场景,梁见云缓慢地转了一下视线,目光从梁书转向许秩,又移到病房门口那扇紧闭的门上,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许秩坐在床边,给他掖了一下被角,“别急着动,”他说,“先缓一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见云摇了摇头,他看到梁书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很消瘦,可显然已经能下地行走。
“哥,你怎么样了?”
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问出了这样一句问候,梁书一时失笑,抬手揉揉梁见云的头发:“真没白养,这个时候还想着我呢——别担心,整体恢复得不错,还是你更严重。”
梁见云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唇,忽又想起什么:“新港那边……”
许秩接过了话:“正在调查呢,听说那边的人都被控制了,谁都跑不掉——就是你那个学长有点可惜。”
他尚且不知道陈砚在这件事中的所作所为,只以为这人同梁见云还是关系很好,话中带了几分不忍:“他还在昏迷,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很难醒过来了。不过也不太绝对,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呢?”
事实上,奇迹已经发生了,这次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他。
飞行器的系统在彻底崩溃之前启动了降落程序,可以说是力挽狂澜,降落伞成功展开,虽然后续与地面的撞击还是让梁见云失去了意识,可舱体结构保持完整,他被抬出来的时候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的脑震荡以外没有更严重的伤。
窗外的光线从阴天的云层里透过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灰白。
许秩絮絮叨叨开始给他准备吃的,梁见云靠在升起的床背上听他与梁书辩论能吃的东西,抬眼望向窗外。
飞行器中最后的记忆依旧停留在那一刻,他记得在按下按钮后的通讯里断续传来的杂音。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却没有听清。
……他还在新港吗,还是也回到了北市?
从醒来就浮出的疑问越来越清晰,可没有人主动提起,梁见云也就把这重疑问重新压回了心里。
*
一个星期后,虽说医生三令五申让梁见云再多躺几天,可他实在躺不住,于是整天央求梁书带他回家。
梁书还是那个心软的梁书,他实在被梁见云磨得没办法,在确认了各项指标都在恢复范围之后就办了出院手续。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梁见云还没下车,就已经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兴奋的叫声。
门一打开,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就扑了上来。咩咩的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尾巴摇得仿佛失控的钟摆,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委屈又高兴的呜咽声。
梁见云蹲下去,把它整只抱住,毛茸茸的体温隔着毛衣渗进他的胸口,他揉了揉它的耳朵,热情的伯恩山犬便顺势翻了身,把肚皮亮给他看。
家里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许秩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发出轻快的声响,梁书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快要干死的绿植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成一颗颗透亮的圆。咩咩叼着它那只磨得有些旧了的橡胶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可就算玩起来也三心二意的,它一会儿蹭到梁见云脚边,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咩咩!你能不能认真玩一会儿球?”梁见云插着腰无奈。
玩着玩着,咩咩的球滚向了另一个方向,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两圈,又低头嗅了嗅地板,然后朝书房的方向跑过去。
梁见云怕它把激动起来把书房的东西打翻,赶紧跟着它走了进去。
橡胶球卡在桌脚和书柜的缝隙之间,他弯下腰去够,余光却扫到了桌面上摊着的一份文件。
纸张是崭新的,最上方印着一行标题。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关于启辰资本与梁氏集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启辰,傅之隅的公司。
梁见云不顾咩咩着急的哼唧声,伸手拿起这份文件。
条款清晰,条理分明,每一项都列得规整,这个项目由启辰注资,双方资源整合,风险共担。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微微一顿。
签名栏那里,梁书的字迹工整端正地落在左边,而右边——本该是启辰负责人签字的位置——却签着另一个名字。
陆方幼。
梁书还在阳台上浇花,水珠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花盆边缘的泥土里,很快渗下去。
“哥。”梁见云走过去,手中文件一扬。“这个是怎么回事?”
梁书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看到了,”他说,“就是上面写的那样。”
“陆方幼,负责人为什么是陆方幼?”梁见云站在他身侧,“启辰是他的公司了?”
梁书把水壶放下,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好的抹布擦了一下手。
“你昏迷的时候,”他说,“启辰开了一场发布会。傅之隅把名下所有的股份都转给了陆方幼,作为他当时救了自己的报答。”
梁见云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所有的股份?”
“是的,所有的,换句话说,启辰现在已经是陆方幼的。”梁书看向他,目光沉静,“不属于委托,也没有什么代持,就是完整的股权转让。傅之隅做了完整的程序,什么都没留。”
梁见云站在那几盆刚刚浇完水的绿植旁边,叶片上的水珠还在微微滚动。
“……那他呢?”梁见云开口,这一次没有犹豫,他的问题终于摊在了阳光之下,“他人在哪?”
梁书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可梁见云却从他垂下又抬起的眼睫间看出了一些斟酌。
“多多,”梁书轻轻开口,“……傅之隅因为涉嫌闯入研究基地,破坏飞行测试,被带走调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