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后脑被扯痛,他扑住那把生锈的刀,掌心瞬间被染得锈迹斑斑。
“这小白脸跑得还真快!”
收票人压住他的腿,大笑着把他往甲板上拖。
宴聆抱紧了骨灰盒,锈刀压在腕子下面,他蜷缩着踢踹不断伸来的手。
“嘿,脚还很会踢!”
他们戏弄着要抓住他的脚踝,更用力地拖拽他,膝盖在铁板上划出血痕,沿途拖出漫长的血路。
骨灰盒抱得太紧,硌得喘不上气,手里的锈刀也攥得越来越重。
手指被钝刀勒出口子,分不清是血还是锈,他蜷缩着身子,用肮脏的抱住不能被弄脏的。
拳头雨点般落在肩上、手臂上,、腿上,宴聆只是忍着。
在训练营的第一年,教官教导他们,在往后的任何一项任务里,不论面对怎样无理取闹的居民,都不可以对手无寸铁的群众动手。
宴聆是个好学生,每道题答得比标准答案还要标准,他将教官的话奉为圭臬,把知识点当做血液流淌在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里。
他坚信他会一直做一个讲道理懂规则的好学生,所以低着头,哪怕脸上已经破了相,血液染红了脖子,他还是低着头,任由船员和收票人对他极尽羞辱。
“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傻子,根本就不知道还手。”
“蠢蛋还想坐船离开,你死在这里吧!”
“死在这里”是汐岛人对骂的常用语,是讨厌极了、恨极了某个人才会用这句话诅咒对方。
起初宴聆并不明白,他也听不懂。
直到有次去市集上买菜,他牵着木东东,地上突然多了很多烂菜叶子,木东东担心弄脏鞋子,因为弄脏了最后得小哥去井边打水,彼时会有很多闲人懒汉盯着小哥给他刷鞋,木东东像盯紧自家好白菜似得盯住小哥,不允许别人乱看。
所以木东东第一次对宴聆伸出手,想要他抱着走过那条满是烂菜叶的道路。
走到常买菜的摊位才知道,是有一对夫妻吵架,妻子一边骂着你死在这里好了,一边抄起剁菜的刀丢向丈夫。
好死不死,正好就砸在他的头上,人倒进隔壁摊卖鱼的水箱里,腿脚一蹬,那些嫩生生的好白菜也死在了满是烂泥的道路上。
木东东说,这里的人不会轻易提到“死”,他们很多时候都想着“奇迹”,谈论谁家的人活过了30岁,并且津津乐道地将消息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一旦他们说出“死”字,周边所有的人都会退避三舍,因为那个人是要动真格了。
宴聆想不通,如果只是夫妻争吵,妻子怎会突然挥刀。
木东东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像是惊讶宴聆的天真:“那个老板欺负过好多人呢,妈妈就被他欺负过,小哥去井边洗鞋也会被他盯着看,哼,他还打老婆呢。”
宴聆抱紧了骨灰盒,抬眼去看只是说玩笑话的收票人,他分不清这个人是想戏弄他拿他出气还是真的要让他“死在这里”。
这一抬脸,一记耳光抽在脸侧,宴聆重重地摔在地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发烫的脸颊。
他再一次用力攥紧了生锈的刀。
可教官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连他上课时的表情都那么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
忍一忍,等船开,只要船开了,他就能离开这里,就能抵达一个岸边,只要离开了就能上岸了。
上了岸,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把木东东安葬,把过去都忘掉,把什么都不要了。
收票人一脚踹在他小腹,宴聆咳出半口血,鼻子里冲起一股浓烈的锈味,内脏从口鼻里呕出来似的。
宴聆拧着眉,有一个念头闪过——或许这个炭黑炭黑的男人是真的想弄死他。
他剧烈咳嗽着,突然就又想起了方兰音。
当年比流浪猫还瘦弱的beta是如何被这些粗鲁的人欺负的?
被逼着付了双倍的票价,以为能够离开汐岛,离开这个他死也不愿意回来的地方,偏偏被抢走了所有的钱财,被驱逐被殴打,受尽凌辱。
宴聆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听到汐岛语“死在这里”是在医院。
那天他得知是他精心培养的beta用尽手段撞沉了轮渡,他看着方兰音哭着跪在他脚下,听方兰音用方言夹杂着国语说“我不可以死在那里”。
早在医院里,他就该学会这句话。如果他去查查这句话有多重,或许能更早体会到方兰音心底的恨有多深,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被人逼进角落,他还是不怕疼似的任由他们打。
“还敢发呆?!这蠢的人是不是连痛觉都不敏感?”
“咱打得他都不喊疼,真是没意思。”
“打沙袋当然没意思。”
一个船员拽起宴聆的衣领,把人摔到栏杆边,海风吹过他的额发,脸上的那条小口子持续出血,一滴一滴落在起皮的栏杆上。
八点三十五了,船早该开了,可迟迟没有动静。
码头上那个负责喊开船的男人点燃了一根烟,站在岸边静静地抽着。
宴聆忽然觉着,只要他在这艘船上,就不会开了。
类似的情况出现在一年前。他登上那艘发生船难的轮渡,腺体发热,他头疼地趴在床边,医生配好药注射进腺体。
医生也说:“真是奇怪,八点半就要开船,现在都八点四十五了,怎的还没动静。”
医生絮絮叨叨地表示担心宴聆会晕船,担心他的腺体突发排异。
刚说完这句话,船就开了。
此时宴聆才真切地回到了方兰音被收票人驱逐,被丢进大海里的那一刻。
只有被赶走,船才能开。
今天也是这样。
宴聆看向规律涌动的波涛,额发遮住了双眸。他突然不想出发,也不想上岸了。
如果他们把他丢下去,那就随着洋流随便去到哪里吧。
不,木东东怎么办?他还没有安葬他!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必须去到岸上!
一个拳头砸到脸颊前,他飞快拧断了船员的手腕。
“啊!!!!!”
惨叫声瞬间惊出其他人,他们推开房门,探出头往甲板上看。
宴聆反手扯住他的胳膊,肘部向前压断他的上臂!
白皙漂亮的哑巴出手竟是极快极有力的,收票人吃了一惊,这逆来顺受的小白脸怎么突然行起来了!
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时间去想宴聆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胳膊,他只顾着抄起铁棍往宴聆身上砸。
宴聆侧身躲开,收票人一棍子打在栏杆上,虎口被铁棍震裂开,血弄滑了棍子,顿时拿不住了。
他只得摔开,对船员说:“一起上!敢还手就弄死他!”
宴聆沉着脸,冷淡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开船,我会放过你们。”
收票人掏掏耳朵:“啊?你说什么?”
宴聆重复一遍。
收票人黝黑的脸上横起的肉笑得发颤,“这小白脸被打疯了,都上!一起上!”
船员们看一眼刚被拧断手的人,那人倒在角落里,白骨戳到皮肉外了。
眼看其他人畏惧,收票人扬声道:“今天让这个黑头发的家伙得逞了,咱们以后都要让他们踩在脚底下了!还不快上,把他丢海里谁都不会发现!”
船员们一拥而上,宴聆揣着骨灰盒放倒三人。
那收票人发觉他格外重视怀里的黑盒子,找准时机扑上去,常年干粗活的手灵活有力,生生从宴聆手里抢走了骨灰盒!
盒子在碰撞中大开,灰白色瞬间被海风卷走!
宴聆愣在了原地。
船员们趁机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他再次摔进角落里,这一次怀里空空荡荡,只剩一把生锈的刀。
收票人洋洋得意,大笑着往他身上补一脚,宴聆顶着拳打脚踢从地上站起来。
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冷淡地望着收票人,用很标准的汐岛语说:“最后一次,开船。”
收票人张大了嘴巴,笑声传出去很远。
宴聆突然抬手,笑声戛然而止,一道血溅在脸侧。
倒在地上的人泥鳅一样拧动、抽搐、挣扎,大笑着的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宴聆再次抬手,第二个人倒下了。
船员们惨叫着开始逃,他们踩到水渍滑成一团,连滚带爬地跑,拼命地逃,而宴聆慢悠悠地追。
太慢了。第三个倒下,第四个倒下。
太慢了。第五个第六个倒下了。
太慢了!!!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宴聆喃喃着,教官,规矩,明天再守。
甲板涂成红色,粘稠的、浓密的红色。
锈刀卷刃了,手也麻了。
船长闻声赶来,他的大副、二副、三副等人横七竖八,而站在中间的黑发少年捧着一个骨灰盒出神。
船长张大了嘴巴,腿软到差点倒在地上,“你……”
宴聆还是那句话:“开船,我会放过你。”
船长呆呆道:“我一个人没办法完成航线,我去找人来,行不行?”
宴聆不怕他耍滑头,让他去找。
这芜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了,他要走还有人敢拦?
船长刚退了两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宴聆闻到了熟悉的小草味。
只是这棵小草似乎急躁了许久,信息素很苦很涩,刺得他想吐。
方兰音看了一眼地面,冰淇淋怎么生气了?
他默默走到他身边,牵起他伤痕累累的手,“我给你包扎。”
宴聆没空跟他温存,抽开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子弹,“木东东死了。”
方兰音接过子弹,愣了几秒,很快就挤出微笑,问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宴聆很顺从地点点头,作为alpha,他愿意让伴侣开启新话题,“你先说。”
“卜洲村的那些人,全是我的血亲。”
宴聆眼里闪过半秒错愕,很快皱紧眉心,他知道方兰音想问:你究竟知不知情。
他没有回答,面色更加冷淡。
方兰音却笑了,手掌贴在他满身的脏污上,“你想问,难道在我心里你就如此不堪么?”
宴聆垂下眼,他们太了解彼此。
方兰音捻着子弹,“我不信你会做那样的事。所以你信我会杀他吗?”
他把问题抛给宴聆,喃喃道:“忘了我更喜欢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