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方兰音枪法极准,但每次任务中为了出奇制胜往往拎着那把材质特殊的匕首直取敌首。
他更喜欢用刀,喜欢无声无息地了结敌人,不会用枪那般张扬。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乏了,宴聆轻不可闻地叹息。
方兰音牵起宴聆的手,掌心里破了一大条口子,正汩汩冒血。
他抽出纱布按压伤口,低声问宴聆:“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对吗?”
只要彼此信任,再多的仇恨又怎样,那都是过去事了,他可以不计较。
宴聆看向血流成河的甲板,手指轻颤着合拢,喃喃道:“我怀疑过你。”
方兰音对仇人一向0容忍,惯用铲草除根的手段,仇人家有颗鸡蛋都得打散了再走,而木东东的父亲害死了他的弟弟……动机很充分。
他怀疑了,可他无法责怪方兰音。所以他不去问,不去查,攥紧了那枚子弹,打算一走了之。
“那现在呢?你相信我吗?”方兰音冷静地盯着他,仿佛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不存在,也没觉得宴聆违背了组织的原则。
宴聆摇头,他看着满地的血满地的肉,规规矩矩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违背规则,心乱如麻。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已经没有力气追究了。
方兰音还是很包容地看着他,琥珀色瞳孔里浮上很淡的失落,平静地问:“你还是觉得我杀了他。”
宴聆再次摇头。
方兰音又看到了希望,“那为什么要走?”
宴聆慢慢红了眼眶,声音变得沙哑:“我害怕真的是你干的。”
方兰音失笑,“怎么会呢,我打算带你们一起回京啊。我们会把他们养得很好。”
那些曾经幻想过的安稳日子又破灭了,方兰音用力眨了两下眼,眼眸被泪水浸泡出润泽的光华。
宴聆不禁抬起手去揉搓他的眼尾,拭去悬而未落的泪珠。
方兰音从前很会哭的。学不会国语的时候被他打手板,手掌里分明有很厚的茧子,他也没多用力,方兰音还是会眨巴着眼睛掉眼泪,可怜见的惹他怜,压下脾气耐心继续教。
眼前闪过方兰音哭花的脸,现在方大校的名号如日中天自当再也不会哭成那样了。
如果早点把方兰音教好,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们会像方兰音描绘的那样一起回京,共同养育两个孩子。
可是什么都没了。每当幸福触手可及便会一无所有……
汐岛的幸福传说是假的,能带来好运的粉红贝壳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连美梦都是泡沫,被海浪冲刷到沙滩上就破灭。
下一个要破灭的是什么呢?还要从他手里夺走什么呢?
方兰音握住他的手,顾不上他满手血,把脸凑进他手心,“把一切都忘掉,我们回京,再也不回来。你要是喜欢孩子,我们去领养两个。”
说得像领养两只动物,宴聆已经提不起劲了。
宴聆无能为力地低下头,“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方兰音点点头,“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可以带回来养。”
宴聆望着他纯良的眸子,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得像玉石,那么干净那么纯真。
他总难以想象,长着一双很无辜的眼睛的beta能将恩怨和仇恨严丝合缝关在身体里,不叫它们从眼睛里溢出来。
半年前,金越收集了齐全的证据,他说方兰音没有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他说要他小心,可他不信,不仅不信还删掉了所有对方兰音不利的证据。
为了自己的计划能顺利实施,他装作不知道,装作方兰音只是年轻不懂事,纵得他无法无天。
纵得这双眼睛依旧无辜,但心却越发冷漠了。
自从遇见方兰音,他陷入了一个怪圈,一旦得到就要失去。他开始害怕,担心方兰音与日俱增的占有欲会吃掉他身边所有亲近的人。
他忍不住瞎想,会不会是孩子跟他太亲才招致杀身之祸。
手指重重掐住骨灰盒,指甲壳微微卷刃,给沉闷的骨灰盒填上了血色的雕花。
宴聆嘴唇轻颤,问他:“其实你一点也不喜欢小孩子……为什么要养?”
方兰音搂住他,分明看到他手里还拿着刀,却敢把暖呼呼的身子送到他怀里,“我很自私的,只喜欢我们的孩子,如果他长得像你就更喜欢,长得像我我也不喜欢。”
他把脸埋进宴聆的脖子,轻轻嗅他身上苦涩的冰淇淋味,小声辩解道:“不喜欢不代表我会杀他,我又不是怪物。”
是啊,方兰音又不是怪物。生在汐岛这个魔窟不是他的错。
咔吧一声。
宴聆手里的锈刀掉在甲板上。
他哽咽道:“可我怀疑你了……”
“不要紧,”方兰音突然弯下腰抱起他,大步往客房里走,“我不怪你。”
爱也好恨也罢,只要“不怪你”,日子就能过下去。
宴聆挣扎了一瞬,听到后半句话,趴在方兰音肩上不动了。
方兰音的脖子慢慢湿了,难过的人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哭了。
他绕过满地的人,心想回京之后立马安排领养孩子的事,一来宴聆喜欢,二来有孩子在,宴聆就不会乱跑了。
还是要听徐文溪的话。只要宴聆能一直留在他身边,爱和恨、甚至用什么手段根本就不要紧的。
汐岛的孩子难养活,他对孩子的爱早已透支给了方块,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情感去爱,也没有一颗完好的心脏去疼了。
孩子没了,就再养一个罢,只要能哄宴聆高兴就行。
他抱着宴聆回到客房,剥去他一身脏衣服,露出手臂上、腿上大块青紫的瘀伤。
方兰音呼吸一滞,他这颗残忍的心竟还会疼。
温水落在那些伤痕上,方兰音低头亲吻他,“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宴聆还没回过神,那些死去的人一直在眼前晃,在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倒在地上,脖子像喷泉,人像弹簧。
他也学方兰音喃喃道:“再也不要回来了……”
这个地方,什么都是假的,还会把人逼成疯子。
再也不要回来了。
方兰音把他洗干净,用浴巾裹住他,宴聆低着头,脸侧的那道口子很深,还在隐隐出血。
方兰音给他涂上止血药,给他包扎,“不要伤心了,那些人都该死,就算你没动手,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就像一年前的船难一样,他会用尽手段报复。
宴聆跟他想到了同一件事,趴在他肩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枚硬币,他哑着嗓子说:“再猜一次吧,在哪个手里。猜中了我就告诉你。”
方兰音一愣,上一次宴聆用这个招数,是他被宴聆发现弄沉了轮渡。冷战期间他以为要被宴聆赶走,可宴聆不跟他计较,还说“不怪你,我知道”。
因为没有猜中硬币到底在哪只手里,他一直不知道宴聆心底藏着什么秘密。
可现在,看着同样的招数,他突然恐惧。
宴聆攥着硬币,把手递到他面前,他不着寸缕没有地方藏匿硬币,却要他猜硬币在哪里。
方兰音按住他的手背,“在这里。”
宴聆很小声地说:“我在你当时弄沉的那艘船上。”
方兰音的身子突然僵住了,用力抱住宴聆:“对不起……”
宴聆摇头:“不怪你。”
就算再来一次,方兰音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弄沉那艘船,因为他也跟方兰音做出了同样的行为。
他们都没有想象得那么高尚。
宴聆重复道:“我不怪你。”
方兰音心中剧颤,把他抱得很紧,这种后怕险些淹没他,他反复说着:“对不起……”
宴聆半闭着眼,感受他颤抖的唇落在脸侧、眼尾,那样心狠手辣的方兰音居然也会害怕么?
可若方兰音没有制造船难,他们永远不会遇见;如果宴聆一忍再忍,会被船员打死,就不会有现在的温存。
因缘际会,纠缠和瓜葛都是命中注定。
宴聆学着方兰音的那句话,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命。”
“不会再发生了,再也不会了……把过去全都丢进海里,然后回家。”
方兰音吻住他的唇,平复剧烈的心跳,“我们重新开始。”
宴聆闭上眼,一行清泪划过疲惫的脸颊,“可我怀疑过你。”
方兰音信任他,可他没有信任方兰音。什么都错了。
在组织里,失去信任比失去生命更严重。宴聆懂得这个道理,方兰音也懂。
方兰音摸着他的头,说不要紧,“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你要拿就拿走,信任也一样。”
原来什么都可以给出来么?
宴聆哭出了声,双手捂住眼睛,那些眼泪就像头颅从指缝里咕隆咕隆滚下来。
他扑到方兰音肩上,第一次哭得如此狼狈。
方兰音却松了一口气,他等这个拥抱等了太久,终于再一次被宴聆依赖了……
两人交颈而卧,方兰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很快就把人哄睡着了。
方兰音时不时亲吻他的脸颊,把多日未曾有过的亲昵都补回来,用密密麻麻的温存抚平宴聆今日的伤痛。
宴聆睡得不沉,方兰音没再摸他他便醒了,但睁开眼没有见到方兰音,却见到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摆着的匕首和枪。
骨灰盒不见了。
枪的保险栓居然没扣上,宴聆皱着眉拿起枪。
保险栓为什么没扣上?
方兰音谨慎,怎会犯这种错误。
宴聆随手拆了弹夹,少了一颗子弹……
手指摸过每一颗子弹的编号,少的那一颗正是木东东尸体边的……
要找方兰音问清楚,一定要问清楚!
夜色正浓,他来到甲板上。
血迹被冲刷得很干净,好像他没有违背组织的原则,没有对手无寸铁的居民下手。
他走了几步,听见了方兰音的声音。
宴聆侧身躲避,见方兰音站在金副官身侧。
金副官:“他睡了吗?”
方兰音:“嗯。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允许靠近,所有事务移交到我手里。”
金副官:“那上校……”
方兰音的声音很冷:“他现在需要休息。”
金副官:“回京之后呢?”
方兰音:“送他去疗养院。”
在甲板上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最终滚落到腮边。
宴聆捏紧了方兰音的枪,身体剧烈颤抖。
说的话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方兰音要把他关起来,金越也背叛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