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彻底宣告失败。
沈清舟死死盯着眼前这四堵肉墙。
“你们四个榆木脑袋!“
“萧景妄把你们留下来,就是为了变相软禁我!”
铁臂张拍了拍胸脯。
力道极大。
金丝背心发出“砰砰”两声闷响,跟擂鼓似的。
“老五,你别费劲了。“
“你要是心疼哥哥们,就赶紧进去烤火。”
瞎子陈用竹竿敲了敲车门框,声调难得放软了几分。
“进去吧。“
“你在这儿吹冷风,万一染了风寒,王爷回来还是得打断我们的腿。”
沈清舟被这番歪理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冰沙夹着寒风砸在脸上,刮得颧骨生疼。
他咬了咬牙。
终究还是缩回了车厢,用力拽下车帘。
车帘落下的瞬间。
他听见外面传来老四压低的嘀咕声,像是说给风听的。
“……其实卦象是中吉!但说中吉,那小子更拦不住。”
铁臂张瓮声应了一句。
“老四你闭嘴。”
然后就没声了。
沈清舟手指顿在帘子上。
停了两秒,才慢慢松开。
把冻僵的手伸到炭盆上方。
热气烘烤着掌心,驱散了表面的寒意。
骨头里的焦躁却越烧越烈。
那个疯批暴君,居然单枪匹马去闯万军大营了。
沈清舟双手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
白玉簪子被他无意识地贴到了唇边。
玉石温温热热的。
带着他自己的掌心温度。
他猛然察觉到这个动作,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把簪子从嘴边扯开。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闷在膝盖里,含糊又狠。
沈清舟把簪子塞回袖筒里,闭上眼。
没一会。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落在袖口边缘,露出一截极细的铁丝。
那是他随身藏着的开锁工具。
沈清舟盯着那截铁丝,手指轻轻动了动。
外面四个活祖宗,总得有打盹的时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粒火星。
他没再出声。
......
镇南关外围高地。
风雪肆虐。
鹅毛大雪被狂风卷成白幕,砸在裸露的皮肤上,疼得像刀刮。
十万西境轻骑化作一片黑色的幽灵。
连人带马,全部静卧在半尺深的雪层中。
战马嘴上勒着皮套,连喘气都不敢粗重。
没有火把。
没有马嘶。
没有一声金属碰撞。
十万人融入暗夜,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慕容寒趴在最高处的一块冻岩后面。
暗色皮甲表面结了一层白霜,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他面容冷白,呼吸被刻意压得极缓。
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他抬起右手。
一支黄铜千里镜抵上右眼。
镜筒转动,镇南关的城墙轮廓一寸寸浮出来。
城楼极高。
青黑色的墙砖上凝着大片暗红色的冰血,一层叠一层,分不清是哪一年的。
城门最高处的旗杆顶端。
一个枯槁的人形黑影被死死钉在十字木桩上。
儿臂粗的透骨钉穿透了琵琶骨。
铁钉的尖端从后背洞穿而出,钉头上挂着碎肉和冰碴。
鲜血顺着生锈的铁链一滴一滴坠落。
坠到半空就冻成了血色的冰柱。
风一吹,冰柱碰撞铁链,发出细碎的脆响。
卫仲。
慕容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那张脸。
哪怕被冻得青紫变形,哪怕血肉模糊得几乎辨不出五官。
那是教他在马背上开弓的人。
那是替大雍守了三十七年南境的人。
旗杆正下方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巨大炼蛊坑。
坑内黑气翻涌,墨绿色的毒液冒着恶臭的泡沫。
隐约能听到细密的声响。
不是虫叫,是啃噬。
成百上千具还挂着残肉的骸骨在毒池中上下沉浮。
有些骨头上还能看到残破的大雍军甲碎片。
卫仲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
还有气。
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慕容寒握着千里镜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黄铜套管被攥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形变声响。
他强行压住喉咙里翻涌的东西。
缓缓转动镜筒。
视线下移。
城门外三十丈。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风雪中穿梭。
铁甲蛊。
浑身钉满青铜甲片,每走一步,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闷响。
步伐僵硬,落脚极重。
它们的头颅不断左右摆动,鼻腔翕张,捕捉空气中活人的气息。
慕容寒屏住呼吸。
镜筒继续转。
铁甲蛊的巡逻路线并非杂乱无章。
三只一组,十组一队,交叉前行,彼此覆盖视野盲区。
没有任何死角。
他想起野狼谷那一战,乌里木把铁甲蛊集中在谷口,被老苟熬的化骨散腐了个干净。
这一次,全散开了。
骨突查这个人学得很快。
慕容寒嘴角抿紧。
视线继续下移。
城门外的空地上,积雪出奇的平整。
太平整了。
他换了个角度,借着城墙上微弱的火盆余光,仔细看雪面的反光。
雪层下方,透出一道道极淡的金属冷芒。
慕容寒的手指停住了。
精钢绊马索。
不止一道。
连环扣。
纵横交错,密得透不过针,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索上涂着幽蓝色的毒液。
第一道设得极矮,紧贴雪面,专绊高速冲锋的马腿。
战马绊倒的瞬间,第二道索就在寸许之上。
刀刃朝天。
马腿撞上去,直接切断。
骑兵落马翻滚,第三道挂满倒刺的索网兜头罩下来。
不是绊。
是绞。
慕容寒缓缓放下千里镜。
眉心拧死了。
这不是防线。
是专门为骑兵量身打造的钢铁坟场。
哪怕西境十万轻骑全线压上,第一排战马冲到城门外三十丈就会被割断腿骨。
后排收不住冲势,叠压而上,一层一层绞进索网。
城墙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配合散布在两翼的铁甲蛊。
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骨突查吸取了野狼谷的每一个教训。
把镇南关变成了一只闭合的铁掌,就等他们自己撞进来。
慕容寒手掌按上腰间战刀。
要从这座铁桶里把卫仲活着带出来。
他没想出第二条路。
只有城里那个人。
慕容寒抬起左手,向后打出一个绝对静止的战术手势。
十万轻骑纹丝不动。
死死咬住呼吸。
静待萧景妄在城内的破局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