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压根没搭理旁人的杀意。
他仰起头,直勾勾盯着马背上的沈清舟。
这条九尺高的南疆汉子,嗓音像被粗砂纸打磨过,透着压不住的悲凉。
“大雍的贵客。“
“天下人都骂我们南疆人是未开化的野蛮子,骂我们天生嗜血。”
巴图抡起粗壮的左臂,指着东边那片快被风雪吞干净的荒原。
“你们刚穿过荒原,应该见过那些被驱赶的流民了。”
“那曾都是我们套马的好汉!祭司殿那帮高高在上的神棍,用虚伪的神权死死卡住整个南疆的脖子。”
“他们为了拿血肉喂养地底那些怪物,把好好的部落都抽干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只能在雪地里生生冻死!”
巴图的声音愈发嘶哑,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这风雪点燃。
“七殿下要借大雍的刀来刮骨疗毒,这天,咱们底下这帮弟兄等得太久了!”
风卷着冰刀子,邦邦砸在沈清舟脸上。
他攥着缰绳的手骨节一点点绷紧。
巴图这番话,算是把两国敌对表象下、底层人被当成耗材的残酷真相,血淋淋地扒了个干净。
沈清舟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混不吝做派,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只极其郑重地点了个头。
“话,我必定带给大雍主帅。”
“开城门——!”巴图猛然转身,放声怒吼。
沉重的绞盘艰涩转动,厚重的玄铁城门向两侧轰然拉开。
门外,是直通大雍边界的茫茫雪原。
“驾!”沈清舟双腿猛夹马腹。
五匹雪原悍马化作黑色闪电,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
一口气狂飙出三里地,沈清舟猛拽缰绳,回头远眺。
风雪肆虐,关隘的轮廓早就模糊了。
但他分明看见,巴图根本没有撤回大营的意思。
那脸带刀疤的汉子,带着重甲营在城外死死扎下阵脚,巴图这是在拿自家弟兄的血肉填坑,硬生生要在追兵面前拦出一道断头路。
沈清舟转回身,沉默着策马狂奔。
五匹雪原悍马跑了整整五个小时。
天彻底黑透,头顶浓云压得死低,连颗星子都没露出来。
风裹着冰碴子往脸上糊,五个人的眉毛和鬓角全挂了白霜。
马到了极限。
最前头那匹棕红色的母马鼻腔里狂喷白气,蹄子打滑了两次,险些把鬼手李给掀飞出去。
剩下四匹也好不到哪去,跑出一身透汗,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沈清舟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护着胸口。
怀里的萧黑炭被颠了一路,委屈地哼唧两声,小爪子扒着他的里衣就往上乱拱。
沈清舟低头一瞅,这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半眯着暗金眼珠,嘴巴吧嗒吧嗒个不停,正搁他衣服里疯狂找奶吃呢。
“消停点,老子胸口又产不出粮,你瞎拱个什么劲。”
“等回了大营,让老苟给你弄点羊奶,现在消停点。”
他腾出手把狼崽往怀里塞了塞,用衣襟裹紧。
“老五!”
铁臂张并马靠过来,粗声粗气地吼道,“前头就是黑松林!穿过去再跑一个时辰就能到了!马快废了,得换脚程!”
“我长眼了。”沈清舟抹了把脸上的冰雪。
他扭头看向最前面的瞎子陈。
瞎子陈蒙着黑布的脑袋猛地一偏,手腕狠拉马缰。
马蹄堪堪刹住。
“全停。”
盲杖抽出,斜斜抵在马鞍上,没落地。
后面四匹马跟着急停,铁臂张差点连人带马撞上去。
“大哥?”沈清舟压低嗓子。
瞎子陈歪了歪脑袋,黑布底下的耳朵颤了颤。
林子里太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死绝了的死寂。
入冬的黑松林再冷,枯叶底下也该有虫子磨翅膀,树洞里也该有冻不死的松鼠刨食。
但眼下,连个屁声都没有。
“不对路。”瞎子陈把声音压到极低道,“林子里没风声,连虫鸣都没了。”
老四下意识摸出罗盘,指针一露头。
死了。
不是乱转,是纹丝不动,死死定在松林正中央。
老四脸色变了。
“坏了,这是被人做了场。”
“什么场?”
鬼手李本能地把手往袖子里一缩,指缝间已经扣死了铁蒺藜。
“活人布的死场。”
老四把罗盘塞回腰间说道,“有人提前在这块地皮上动了手脚,把方圆几里的活物气场全抽干了,这不是天生地煞,这是给人量身定制的绝杀局啊。”
沈清舟目光刀子似的扫过黑压压的松林。
月光被乌云遮死,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连树皮的纹路都看不清。
“老大,几条杂鱼?”
瞎子陈沉默了三息。
盲杖在马鞍上极轻地点着,一圈一圈地画。
“心跳声……四十七个。”
他吐字极稳说道,“外围一百五十丈,三层铁桶阵,全憋着气没动弹,这帮阴间玩意儿练过,不是正规军。”
铁臂张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四十七个?哪条道上的?”
“骨杖敲石头的声。”瞎子陈冷笑一声道,“祭司殿的狗。”
这五个字一出来,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祭司殿。
他们在天坑里把人家老巢给掀了,还顺走了母蛊王的腺液,这帮神棍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就见鬼了。
巴图的重甲营虽然堵了城门,但这帮杀手走的压根不是阳关道,是暗河和地底。
“狗鼻子真灵,追上来了。”沈清舟声音不见半点波澜。
“不算追。”
瞎子陈纠正道,“是等,这帮人在底边蹲了至少一个时辰,把咱们的逃跑路线算得死死的,提前在这扎了口袋。”
话音刚落。
嘶——!
头顶猛地亮了。
不是火,是磷。
惨绿色的磷火像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从松林上方一声不吭地兜头罩下。
网眼上密密麻麻倒挂着拳头大的骷髅头,眼窝里全窜着惨绿色的鬼火,渗出让人牙酸的“咯咯”声。
五匹悍马当场炸毛,嘶鸣着前蹄腾空。
鬼手李那匹直接暴走,把他猛掀出去,他在半空拧腰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嘴里顺道啐了句国骂。
“下马!”
沈清舟干脆利落翻身落地,单手护死怀里的狼崽,右手已经拔出了靴底的短匕。
铁臂张双脚砸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他左右扫了一眼,双拳死死捏住。
老四一落地就把罗盘举过头顶。
“是阵法!怨尸蛊阵!捂鼻子,别吸那绿烟!”
磷火网砸地的瞬间,大股惨绿色的毒瘴从网眼里疯狂往外渗,带着股钻心挠肺的腥甜味。
瞎子陈盲杖一卷,精准扫碎身边两颗骷髅头,退到沈清舟身侧。
松林里,人影终于动了。
四面八方,几十道鬼魅般的身形慢慢从树阴里剥离出来。
清一色的灰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
全拄着森白的骨杖,杖头缠绕着蠕动的黑色蛊丝,走一步,那些丝线就跟着扭动一下,看得人浑身发毛。
沈清舟扫了一眼就盘算清楚了。
正前方十二个,左右两翼加起来二十六个,后方九个。
瞎子听到的四十七个人头,一个不少。
全特么是祭司殿的高阶杀手。
这阵势,明摆着是来灭口的。
领头那人从正前方踱步而出,身形高出旁人一大截。
斗篷下露出的半张脸颧骨高耸,左眼窝里直接嵌着颗漆黑的蛊珠,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开口了。
大雍官话,口音生硬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大雍来的耗子。”
他骨杖重重杵地,四周的绿火跟着疯狂倒卷。
“二祭司说你们胆子肥得要上天,连王庭的东西都敢顺,还想着大摇大摆全身而退?”
他抬起干瘪的手指,遥遥点向沈清舟。
“把蛊王的气血交出来,本座赐你们一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