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里的积雪直接没过了脚踝。
五人压低身形,踩着枯叶与碎冰快速穿行。
头顶松枝遮天蔽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剩脚下踩碎冰碴的沙沙声。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
林子愈发茂密,空气里混杂着松脂与冻土的腥气。
沈清舟手掌按着怀里,蛊王腺液的布袋隔着衣服,依旧滚烫。
得快,必须再快点!
他脑子里疯狂计算着时间,从西营杀出来到现在,至少已经耗了六个时辰。
“停。”瞎子陈突然顿住脚步。
盲杖没再点地,而是斜着探在半空,杖尖稳稳指向右前方。
所有人瞬间屏息止步。
铁臂张双拳捏得嘎巴作响,老四手摸向腰间罗盘,右眼皮狂跳。
鬼手李双手笼进袖子,指缝间早扣死了两枚铁蒺藜。
沈清舟右手悄无声息滑到腰后,反手握住靴底的短匕。
林子里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右前方三十丈。”瞎子陈压着嗓子开口道,“有活物,体型极大,呼吸粗重,但不规律。”
他侧了侧耳朵,声音笃定道:“快咽气了。”
铁臂张往四周一扫,弯腰单手抠起一块百斤重的青石,轻松掂了两下。
“什么鬼东西?”他低声问。
“四条腿的,不是人。”
瞎子陈歪着头仔细分辨说道:“心跳快停了,血腥味冲天,里面还混着点……奶腥气。”
沈清舟眉头拧成个死结。
荒郊野岭哪来的奶腥气?
“大哥,确定不是追兵的猎犬?乌勒那帮狗皮膏药可能绕路包抄了。”
“绝不是猎犬。”瞎子陈语气坚决。
“猎犬心跳比这快三成,这玩意儿骨架比猎犬大整整一圈,不过肋骨断了最少三根。”
老四低头扫了眼罗盘,指针疯转两圈后,定住了。
“没凶兆。”老四拍了拍罗盘边框。
“奇了怪了,卦象给的是个‘遇’字,这波是不期而遇,搞不好有好事发生了。”
铁臂张单手举着大青石,满脸暴躁。
“磨叽啥,老子一石头过去把它脑瓜子开瓢不就结了!”
“闭嘴,憋着。”沈清舟一把按住他肩膀。
他死死盯着黑沉沉的松林深处说道:“大哥,接着听。”
瞎子陈盲杖轻点地面。
“呼吸马上没了,不过它身底下压着个活物,很小只,在拼命拱。”
话音刚落。
林子深处猛地爆出刺耳的木材断裂声!
咔嚓——!
头顶十几丈高的粗壮松枝硬生生折断。
一团血肉模糊的庞大黑影,夹带着碎雪和烂木头,从几十尺的高空直直坠下!
落点极其刁钻,正对着队伍垫底的鬼手李。
鬼手李仰头一看,脸都绿了。
他号称鬼手,身法堪称一绝,脚尖猛踏就要往旁边平移。
奈何那玩意儿实在太大了!
嘭——!!
积雪、碎枝、刺鼻的鲜血连同一具庞大的兽尸,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鬼手李吭都没吭一声,当场被拍进两尺深的雪坑里,雪浪溅起三丈多高。
铁臂张手里的石头差点脱手甩出去。
“老三!”他急吼一声,大步跨上前。
雪坑里很快传来一阵含糊的破口大骂。
“我他妈的……老子被什么玩意爆头了……呸呸!满嘴毛!”
鬼手李像只土拨鼠一样从雪堆里拱出脑袋,满脸是血,胡乱扒拉着压在身上的庞然大物。
沈清舟走近两步,借着稀薄的月光,终于看清了真容。
是一头狼。
毛色灰白,体格壮硕得像头小牛犊。
但它腹部被活生生豁开一道恐怖的口子,内脏流了一地,死透了。
看伤口边缘的惨状,绝不是刀剑造成的,倒像被更恐怖的巨兽一爪子撕裂的。
狼尸还带着余温,死亡时间绝对不超过半个时辰。
鬼手李连滚带爬从死狼底下挣扎出来。
他一边拍打衣服上的烂肠子和血污,一边骂街。
“大活人走路能被天上掉的死狼砸中!老子这非酋体质真是绝了!”
“大概率是上辈子损阴德挖人祖坟了。”老四抱着罗盘,面无表情地插刀。
“你丫闭嘴!”鬼手李跳脚狂怼。
瞎子陈完全无视了他的哀嚎。
他蹲下身,盲杖轻巧探出,精准拨开了母狼腹部下方那一团带着余温的碎雪。
随后,他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林子里的呼吸声都停顿了片刻。
瞎子陈的手缓缓抽出,他宽大的掌心里,多了一小团活物。
非常小的一只。
也就比成年男人的拳头大一点,浑身湿漉漉地裹着层胎衣血膜。
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无力地乱蹬,嘴巴微张,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是一只刚出生的狼崽子。
沈清舟的视线落在那小东西身上,目光瞬间顿住。
毛色极其纯粹的黑。
不是深灰或暗褐,而是从脑门到尾巴尖,找不到一丝杂色的漆黑!
这毛色,沈清舟太熟了。
赫连锋那件彰显权力的暗金狼皮大氅上,绣的就是这个。
那是南疆王庭至高无上的图腾——纯黑异种!
沈清舟脑海里闪过萧景妄当初扔给他的南疆密档。
其中用朱砂重笔批注的一页写得明明白白:南疆纯黑狼,百年难遇的极品神兽。
成年后体型堪比战马,战力爆表且极其护主,一生只认一人。
老四凑过脑袋瞅了一眼,反手就把罗盘塞回腰带。
“好家伙,道爷我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见黑狼,”
老四啧啧称奇道:“一根杂毛没有,这可是蛮族王庭传说里才有的稀罕货啊。”
“这玩意儿能在黑市卖个好价钱不?”鬼手李顶着一脸狼血,贼兮兮地凑上来。
“你丫先把满脸的狼血抹干净再来恶心人。”瞎子陈嫌弃地侧开脸。
“少扯淡,就问这波赚不?”
“值不值钱另说。”
瞎子陈单手稳稳托着小东西,另一只手拧开水囊,滴水抹去了幼崽眼角的干血糊。
小狼崽眼皮颤了颤,还没能完全睁开。
“重点是,它还喘气。”瞎子陈语气平淡。
鬼手李直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大哥,格局打开点!后头可是有一千个轻骑拿刀追着咱们砍呢!”
他指着幼崽吐槽道:“这种逃命的修罗场,你带一只眼睛都睁不开的累赘?”
说着他手欠地去抓那只狼崽。
梆!
瞎子陈手腕微动,盲杖快如闪电,结结实实抽在鬼手李的手背上。
“嗷——!”鬼手李捂着手疯狂倒吸凉气。
“爪子不想要了直说?”瞎子陈冷冷开口。
“不是,我道理还没讲完呢……”
“跟你个缺心眼的讲什么道理。”
瞎子陈把幼崽拢进手心说道:“上回你偷小丫头的发霉肉干,敲你后脑勺,这回你要扔一条命,敲断你手腕刚好。”
鬼手李吃瘪,嘟囔着退开。
沈清舟始终没插话。
他蹲在旁边,目光牢牢锁定那只狼崽。
幼崽极其费力地撑开了一线眼皮,露出的眼珠不是寻常野狼的幽绿,而是极其罕见的暗金色。
沈清舟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小黑鼻头。
小东西“吧嗒”了一下嘴,立刻本能地拿湿乎乎的鼻子去蹭那根温热的手指。
沈清舟果断收回手。
“这小东西,我养了。”
另外四个人刷地一下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沈清舟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沫。
“南疆纯黑异种,一生只认一主,养大了就是台杀戮机器,能打能抗还能当坐骑。”
他嫌弃地扫了一圈手下说道:“比你们这群饭桶管用多了。”
“……不是,老五,你夸狗就夸狗,踩二哥干嘛?”铁臂张委屈得直搓手。
“不,我是平等地鄙视你们每一个。”
沈清舟冷着脸,毫不客气地从瞎子陈手里接过幼崽。
小家伙冻得直哆嗦,缩在他掌心里像块冰疙瘩,再不取暖绝对活不过今晚。
沈清舟毫不避讳地扯开衣领,直接把那团湿乎乎的狼崽塞进贴身里衣,用自己的体温去捂。
狼崽子哼哧两声,贴着温热的皮肤找了个极舒服的位置,彻底安静了。
“就这么定了,以后它就叫‘萧黑炭’。”沈清舟一锤定音。
铁臂张瞬间瞪大牛眼。
“……萧?随王爷的姓?老五你这……”
“我定的名字,你有意见?”沈清舟眼神冷冷一扫。
铁臂张立马做拉拉链状,果断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