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冷冽的低气压。
萧景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视线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似乎在把玩着某种有趣的猎物。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暗一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刚刚走马上任的“王府保安大队”四人组。
四人一进屋,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非常有眼力见地“扑通”一声,跪得整整齐齐。
“参见王爷!”
萧景妄放下书,修长的指尖轻点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起来吧。”
四人麻溜地爬起来,束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在这位活阎王面前,刚才在沈清舟面前的那股子嚣张劲儿荡然无存,乖巧得像四只鹌鹑。
萧景妄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小锦囊,扔在地上。
锦囊散开,十几颗圆滚滚的金瓜子滚落一地,发出悦耳的声响。
铁臂张的眼睛都直了。
鬼手李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职业病差点犯了。
“本王既然用了你们,自然不会亏待。”萧景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说道,“不过,王府不养闲人,除了看家护院,本王还要你们做一件事。”
瞎子陈耳朵一动上前一步,竹竿点地,表忠心这种事他最擅长:“王爷请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瞎子要是皱一下眉头,这眼珠子抠出来当鱼泡踩!”
萧景妄瞥了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眼,嘴角微勾。
“不用刀山火海。”
他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四人。
“替本王……看着王妃。”
“他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哪怕是发呆看了多久的天空,都要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情报越详细,赏金越高。”
空气安静一瞬。
随后,四双眼睛里燃起了名为“贪婪”的熊熊烈火。
监视老五?
这活儿熟啊!
不仅没有生命危险,还能拿钱,甚至还能近距离围观老五的日常生活,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保证完成任务!”四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得在宣誓入职。
萧景妄满意地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人走后,暗一有些迟疑地开口:“王爷,这四人乃市井无赖,唯利是图,毫无忠诚可言,让他们监视王妃,怕是……”
“唯利是图才好用。”萧景妄重新拿起兵书,眼底划过戏谑,“沈清舟以为靠着这几个人就能翻天?本王就是要让他看看,他所谓的‘江湖义气’,在真金白银面前,究竟有多廉价。”
“况且……”
萧景妄翻过一页书,脑海中浮现出沈清舟刚才在假山后那气急败坏的心声。
【职业操守?你的道德底线是不是太灵活了点?】
呵。
真想看看那只小狐狸被逼急了咬人,却发现连牙都被拔了的模样。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沈清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360度全方位无死角沉浸式变态监控”。
他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铁臂张抱着刀跟在三步之外,像个背后灵,每隔一刻钟就用那个并不灵活的大手,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鬼画符。
沈清舟停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前,盯着那树皮上的蚂蚁发了一会儿呆。
瞎子陈立刻捅了捅旁边的鬼手李说道:“记下来!午时三刻,王妃注视枯木,神情哀伤,疑似思念家乡祖坟,甚至有撞树殉情的嫌疑,建议王爷今晚亲自去‘慰问’一下。”
沈清舟:“……”
【慰问你大爷!我在看蚂蚁搬家!】
【神特么撞树殉情,你们能不能盼我点好?】
午膳时间。
沈清舟看着桌上的清炒时蔬,为了避开那盘看着就倒胃口的苦瓜,他硬着头皮夹了两大筷子青菜。
旁边负责布菜的神棍老四立刻从袖子里掏出毛笔,在一根布条上奋笔疾书写道:“王妃今日茹素,厌恶荤腥,疑似修身养性,想当兔子,建议厨房明日全上胡萝卜全席。”
沈清舟筷子一顿,青菜直接卡在喉咙里。
【老子想吃肉!我想吃肉啊!】
【把那只烧鸡给我端上来!还有,谁想当兔子?你全家都是兔子!】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豁然起身。
“我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沈清舟怒气冲冲地往茅房走去,试图寻找唯一的净土。
“王妃要去更衣!”铁臂张一声大吼,像发现了敌情。
四个人跟上,呈战术队形,前后左右将茅房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清舟进了茅房,狠狠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解裤腰带,就听见外面传来神棍老四那抑扬顿挫、仿佛做法事一般的声音。
“天灵灵,地灵灵,王妃出恭要顺平,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一泻千里保安康……”
沈清舟手一抖,差点直接尿在裤子上。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沈清舟在茅房里蹲了一炷香。
腿彻底麻了。
门外那四个“哼哈二将”还在尽职尽责。
透过门缝,能瞅见铁臂张那双特大号的官靴来回晃悠,踩得地砖咔咔作响。
神棍老四还在那神神叨叨说道:“半个时辰了,还没动静,该不是掉坑里了?要不咱们进去捞一把?”
【捞你大爷!】
沈清舟提起裤子,狠狠勒紧腰带。
绝不能坐以待毙。
萧景妄这招“糖衣炮弹”确实狠,把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迷得七荤八素。
但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
切口黑话,那是刻在骨子里的DNA,是常年游走在律法边缘形成的条件反射。
就算他们穿上了这层官皮,脑子里的“贼筋”肯定还没断。
这四个人现在被萧景妄盯着,不敢明目张胆交流,肯定是在等他的暗号,没错,一定是这样。
沈清舟推门而出。
阳光有些刺眼,铁臂张见他出来,立刻挺胸收腹,手按刀柄,大嗓门震得房梁灰直掉:“王妃出恭完毕!神清气爽!”
沈清舟面皮子一僵,忍了。
他背着手,装作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走了两圈,看似无意地靠近了正在墙角巡逻的铁臂张。
这里是死角,暗处的那些王府暗卫看不清口型。
沈清舟左右瞥了一眼,压低身形,凑到铁臂张耳边,声音低沉而急促,抛出了那句江湖上无人不知、万能通用的接头切口说道:
“天王盖地虎?”
这一句,包含了千言万语,在道上,它意味着:兄弟,自家人,有情况,亮家伙,准备干活。
铁臂张那张黑脸明显一僵。
他停下脚步,那双铜铃大眼直愣愣地盯着沈清舟,眼珠子定住了,似乎CPU正在过载,疯狂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流。
沈清舟暗喜。
【有门儿!看来还没彻底傻掉。】
【接啊!下一句是‘宝塔镇河妖’!赶紧的,回了这句,咱们今晚就动手!】
沈清舟用一种充满了鼓励、期盼甚至带着点慈爱的眼神看着这个傻大个,隐晦地挑了挑眉。
铁臂张憋红了脸。
就在沈清舟以为他要压低声音回一句“宝塔镇河妖”的时候,这货忽然伸手入怀。
要掏兵器?
不。
铁臂张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封皮是蓝色的,油乎乎还包了浆,显然是被翻阅了无数次。
铁臂张撅着屁股,舌头舔了一下手指头,哗啦啦地翻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说道:“天天天……天王……啊!找到了!”
他一拍大腿,一脸的迷茫瞬间化作恍然大悟。
他冲着沈清舟露出了一个憨厚且自信的笑容,用力点头说道:“懂了!老五你等着,俺这就去!”
说完,这货撒丫子就跑,那速度快得身后带起了一溜烟尘,转眼就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清舟独自站在风中,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
【……等等。】
【你查字典呢?】
【哪家的江湖切口还要翻书查?你业务能力退化得这么严重吗?】
【还有,你那个‘懂了’到底懂了什么?你去哪?我是让你去准备迷药,不是让你去跑马拉松!】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