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更急了。
牛粪饼烧成的灰烬被风扯散。
暗红火星子在冻土上打了个滚,彻底咽了气。
十几名蛮族人的鼾声此起彼伏。
间或有人在梦中嘟囔,翻动兽皮的窸窣声随即被风卷走。
鬼手李动了。
他整个人趴了下去。
四肢着地,肩胛骨向后收紧,身形生生瘪了一圈。
脚掌外侧先落地,再向内侧碾过去。
没有半点摩擦声。
每次前移不到三寸,他贴着地面,一点点挤进火堆圈。
刀疤汉子侧卧在枯草堆上,睡得正沉。
距离一臂。
鬼手李停住,右半边身子的肌肉全部锁死,只有一条右臂往外探。
袖管滑下,露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那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肚被常年的磨练覆满了细密老茧。
小指先挑起刀疤汉子兽皮衣角。
掀开不到两分宽的缝隙。
鬼手李盯着那人的脸,呼吸没变,眼皮没颤。
他的手指顺着粗糙的腰带向内滑入,触感从兽皮过渡到冰凉的铜扣环,再到裹了油脂的鹿筋绳。
指腹精准摸到筋绳的扣结。
是个死结。
缠了三圈半,和沈清舟推算的分毫不差。
指尖翻出一枚极细的鱼骨针。
刺破油脂。
针尖探入扣环内侧,贴着磨损最薄弱的地方往外一顶。
绳扣开了。
左手同时送上假骨片。
骨令落入右掌,假骨片嵌入原位,筋绳重新系上,松紧复原。
一呼一吸之间,整套动作已经完成。
鬼手李原路退回。
速度和来时一样慢,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直到摸回暗角,他才直起腰。
两根手指夹着骨令,朝沈清舟面门一抛。
沈清舟抬手接住。
鬼手李靠回冰冷岩壁,翘起二郎腿,两手重新缩回袖筒。
他扬了扬下巴。
“就这?”
沈清舟没理他。
指腹贴在骨令上,顺着骨面的纹理往下刮。
表面坑洼,刻着首尾相连的蛇纹。
中间断口两处,走向一左一右。
刻痕最深处,指腹沾上了一层极淡的黏糊感。
是祭司留的暗墨。
翻过背面,刻字“黑沟”。
货对。
沈清舟将骨令拍进贴身的胸口内袋。
“干得漂亮。”
鬼手李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天色未亮。
矮丘最远端,五人聚在一处。
瞎子陈的耳朵微微转动,盲杖尖端对准商队营地的方向,停了三息。
“都在睡。“
“最近的一个距离八丈,呼吸深沉,没有醒。”
铁臂张揉着冻硬的脸皮,闷声开口。
“老五,要不接着跟他们走?”
“拉车虽然累了点......”
“不行。”沈清舟打断他。
“商队过了乌木卡要在寨子里停留交贡,少说耽搁两三天。"
"萧景妄左臂里那东西等不了,伤兵营也等不了。”
铁臂张闭了嘴。
鬼手李皱起眉。
“咱们五个单独过卡,守兵问话怎么圆?”
“我来说。”
沈清舟裹紧大氅。
“你们四个继续装哑巴,骨令在手,卡口认令不认人。“
“贡品从商队车上顺一筐粗盐和半车牦牛皮,够撑过盘查。”
老四在地上摆弄着三根枯枝。
起卦,落定。
“东南方有阻。“
“要不绕一下?从乌木卡东边的断崖小道。”
“不绕。”沈清舟的声音压下来。
“正经商队不走断崖小道。“
“几个苦力拖着贡品走野路,哨兵第一眼就会起疑。”
他抬手指向正南方。
“走正门,大大方方亮骨令。”
“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瞎子陈的盲杖在冻土上顿了一下。
“老五的路子没问题,越正经越不招眼,鬼鬼祟祟才容易翻。”
铁臂张抄起背后的大斧。
“万一翻了……”
“没有万一。”沈清舟扫过四人。
“咱们一路上有十二个冤大头顶着名头,动手轮不到你。”
铁臂张想了想,点头。
五人分头行动。
鬼手李手脚最干净。
他摸回商队边缘,从板车后方抽出一筐粗盐。
再顺走半卷捆扎好的牦牛皮,连板车上的草席都没晃动半分。
铁臂张扛起粗盐筐。
鬼手李拖着牦牛皮卷。
瞎子陈拄着盲杖开路。
老四殿后。
沈清舟走在最前面。
胸口内袋里的骨令,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五道影子迎着黎明的暗光,直逼正南方的乌木卡。
后方营地。
刀疤汉子翻了个身,裹紧兽皮。
腰间那枚假骨坠蹭过铜环,磕出一记闷响。
风头正紧,没人惊醒。
......
乌木卡哨站隐在晨雾里。
守将掂着骨令,拇指反复搓了两遍。
指腹上沾的黑墨没掉色,刻痕走向对得上二祭司的手法。
他没急着还。
一双三角眼从骨令上挪开,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
"管事卷钱跑了?"
守将嗤笑出声,拿骨令往掌心里拍。
"这令可是一寨一块。“
“你一个收皮子的少东家,手里攥着哪家的贡令?”
沈清舟后退半步。
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口,用力往下扯。
胸口敞开。
一条红肉外翻的刀疤狰狞刺目。
从锁骨直劈胸骨中段,周边血痂凝结,散发着浓烈的刺鼻腥臭。
那是半个时辰前,沈清舟定下的狠招。
配不上人命的伤,镇不住这块骨令。
他逼着鬼手李,用死马血掺了烈性倒马药。
在胸口活生生烧出来的假伤!
药性狠毒,皮肉溃烂发红,看着就跟刚被长刀生劈过一样。
“你觉得呢?”
沈清舟松开手,声线粗粝。
“老子咬着那畜生追了三天三夜!”
“到了黑沟寨的界碑,那杂碎摇人跟老子亮刀子!”
“老子拼了半条命,才把这贡令抢回来!“
他抬手,指骨几乎戳到守将鼻尖。
”你信不信,黑沟寨那群孙子到现在都不敢朝王庭放半个屁!“
”丢了贡令?全寨挨刀的死罪!“
”他们只会烧高香,求老子闭上这嘴!“
守将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这套疯狗说辞,死死扣上了骨令背面的”黑沟“二字。
时间、地点、动机全盘吻合。
丢令不报,整个西岭都知道是死罪。
黑沟寨不敢声张,这事立住了。
守将的嘴唇抿紧。
他捏着骨令,在沈清舟面前晃了晃。
”大雍人,收皮货,被坑了又去动刀子抢贡令……“
他停顿片刻。
”你胆子真够大的。“
沈清舟往前猛跨一步,几乎贴上守将。
”边城走单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胆小的早填了野狼的肚子。“
他反手一指后头的粗盐和牛皮。
”格老子的两千两定金,就换回这点破烂。“
”老子不带点东西回去交差,东家能把老子的腿卸了。“
守将的眼珠转了两圈。
手腕一抖,骨令砸了回来。
沈清舟稳稳接住,拍回胸口。
挡在前面的三根长矛,撤开了两根。
第三根没动。
守将偏过头,视线越过了沈清舟的肩膀。
他在看铁臂张。
火盆的光撑开矮丘上最后一层薄雾。
铁臂张站在板车旁。
宽肩厚背,粗布衣袍层层叠叠,却兜不住那一身要命的轮廓,衣料被死死撑紧。
没动弹,肌肉的弧度却已经透出浓重的煞气。